里斯本的床對徐妙雪來說是奇特的。
沒有家中拔步床那般幽深的帷帳與密閉的廂籠,只一襲素白亞麻薄帳從銅鉤上松松垂落,月光透進來,便被濾成了朦朧的、牛奶似的柔光。床是開闊的,仰面便能望見天花板上整整齊齊排開的薔薇浮雕,還有正中那盞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燈,千百枚棱柱懸垂,燭火在每一道切面間折射流轉,將整個房間映得粼粼如沉水底。
徐妙雪甚至有一瞬間走神地擔心,燈晃得太厲害了,燭油漏下來可怎么辦。
很快她便發覺,水晶燈其實紋絲未動。
是床在晃。是人間的呼吸在晃。是那個人眼底的火焰,印著水光瀲滟的水晶棱柱,在她視野里碎成了無數顫動星河。
思緒來不及聚攏,便又被更深的浪潮卷走。
身下是絲絨床單,這是佛郎機貴族才用的稀罕物,絨面柔軟卻微澀,不像江南的絲綢那般溜滑得抓不住,反而將每一次輕顫都悄然吸納。
夜是短的。
窗外遠處隱約飄來歌者的吉他哀訴般的吟唱,特茹河上晚歸漁船的槳聲。風穿過半開的百葉窗,帶來交織的濕氣,還有守夜鐘樓斷續的撞擊。
……
徐妙雪與裴叔夜很快就要啟程回東方了。
說起來裴叔夜到達佛郎機的過程,亦是一段輾轉的傳奇。
他自廣西被調往車里宣慰司協防后,深入滇南瘴癘之地三月有余,才從過路的商隊口中聽聞新帝登基、大赦天下的消息,原來自已已經是自由之身。
更是聽說新帝有限開海,如意港赫然在列。他心中一動,但想想徐妙雪若依計劃出洋,此時應當已在海上,自已即便快馬趕回寧波,也見不到她。
不如直接去某個她一定會到達的中轉之處等她。
于是他西行深入緬甸,輾轉至勃固港,又搭上一艘前往印度果阿的貨船。他本想果阿港等候徐妙雪的船隊,卻從港務官處得知,“紅妝號”三日前已補給完畢,揚帆西去。
正當他望洋興嘆之際,恰好遇到一支葡萄牙王室香料船隊遭海盜糾纏。裴叔夜幫助他們改良了艦載火繩槍的擊發裝置,又憑對海戰陣型的洞察,助船隊突圍,于是船長破例邀請他這個東方人隨船前往里斯本。
這艘隸屬葡萄牙王室的船對航路十分熟悉,竟趕在初次遠航的“紅妝號”之前,先抵了里斯本。
因助船隊有功,裴叔夜被引薦至宮廷。國王聽聞這位東方士人竟能改良火器、通譯雙方文書,特予接見。垂問之間,見其談吐從容、識見深遠,更生賞識。
而后數日,裴叔夜便在這異國的宮殿與港口之間靜靜等待。
國王曾經問他,你在等誰?
他回答道——吾妻妙雪。
國王不解,遠航的水手是這世上最自由的人,為何還會被困在原地。
裴叔夜只是微笑著,眺望平靜的海面。
“我的這一輩子都是為了別人的理想而活,可老天爺還是眷顧了我,讓我遇見一個人,不必情天恨海,不必南轅北轍,她就在我要走的路上,我們有著一樣的前程,奔向一樣的目標。我們一起轟轟烈烈地往前跑,然后,她成了我最大的私心。”
“所以我在等她,等她跨越山海,從故鄉的方向乘風而來。”
他像是在自言自語,說的是別人聽不懂的大明鄉音,但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理解,大海的潮汐記得他的誓言與衷腸。
國王雖不解其言,卻在他的眼神里看懂了一些情愫,他想,上帝一定不會辜負這個善良的男人。
果然這一次,命運給了他們最好的安排。
兩人在里斯本短暫停留后就要回程了,而離開之前,費爾南多堅持要送徐妙雪與裴叔夜一份禮物。
他特意從佛羅倫薩請來一位名聲正盛的畫師,據說他筆觸如神,尤擅描摹人物,能將人畫得栩栩如生,纖毫畢現。
“你為我帶來了東方的盛大嫁妝,”費爾南多對徐妙雪笑道,“我也該送你一份回禮——一幅你與你丈夫的肖像。”
約定的那日午后,莊園草地被地中海的陽光曬得松軟溫暖。
裴叔夜換上了一身費爾南多為他定制的騎士常服,白金的緊身上衣以銀線繡出藤蔓紋,皮質肩帶斜挎胸前,修身馬褲收進锃亮的長靴中。他身姿挺拔俊朗,立在畫架旁與那位卷發畫師大眼瞪小眼地等了近一個時辰,卻始終不見徐妙雪的身影。
她與裴叔夜今晨才在早餐桌上分開,之后徐妙雪便被幾名熱情洋溢的女仆拉進內室,說要為她梳妝。
然后,她一直都沒再露面。
是……不想要這份禮物了?
裴叔夜腦中翻江倒海,將自已這幾日言行細細篩了一遍。最后只想起昨夜她嫌熱,不著寸縷地倚在敞開的百葉窗邊吹風,月光在她脊背上流淌成河。他怕她著涼將人抱回床上,卻被她在肩頭狠狠咬了一口。
但這也不至于生氣吧。
他終是按捺不住,讓譯者幫忙向畫師解釋,自已轉身朝莊園深處徐妙雪梳妝的房間走去。
徐妙雪站在高大的威尼斯銅鏡前,看著鏡中那個陌生又綺麗的身影,手局促的捂著胸口——這領口開得實在太低了,象牙色的肌膚從鎖骨下方一路袒露至隱約的溝壑邊緣,腰身被鯨骨束衣勒得盈盈一握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與布料博弈。
她低頭就能瞧見自已呼之欲出的曲線,連她這般大膽又自由的人,都覺得很沖擊,有股熱意直沖耳根,相當……羞恥。
這……要怎么走出房間啊?
正懊惱間,房門被輕輕推開,她回頭望去,與裴叔夜四目相對。
兩人竟同時尷尬地沉默了。
裴叔夜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徐妙雪。
她穿著一身象牙白塔夫綢禮服,領口與袖緣綴滿蕾絲,裙擺層層鋪展如初綻的百合花,腰后系著巨大的蝴蝶結緞帶,拖尾迤邐及地。一頭烏發被女仆高高盤起,梳成葡萄牙宮廷流行的心形髻,鬢上戴著一只璀璨的祖母綠王冠,碎光隨著她僵硬的呼吸微微顫動。
晨光從高窗灑入,在她周身鍍了一層柔金色的霧。寶石璀璨,綢緞流光,可這一切華美都不及她此刻臉上的紅暈,像白玉盞中忽然傾入的葡萄酒,鮮活濃烈得讓人心驚。
裴叔夜的臉像個毛頭小子一樣“刷”一下紅透了,竟顯得比她還要局促。
他的目光慌亂地游移,想看她因羞惱而濕潤的眼睛,卻又被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頸燙到,想定在她臉上,視線卻不由自主滑向蕾絲下起伏的輪廓。
他張了張嘴,愣是沒發出聲音。
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最后只擠出一句干巴巴的:“好看。”
那位可憐的佛羅倫薩畫師在莊園的草地上等了又等,一度懷疑自已的客人是不是要跑路了——但明明已經有人付過畫作的錢了。
直到日頭微微西斜,將草地染成一片暖金色,那對東方夫妻才從宅邸深處緩緩走出。
或許是他的錯覺,這位騎士的裝束似乎與進去時不太一樣了。收進腰帶中的襯衣微微歪斜,袖口少了一粒銀扣,衣領邊緣還沾著一絲極淡的、與夫人唇上胭脂同色的紅痕。而那位夫人……眼中水光瀲滟,像被春雨洗過的湖,眼尾還殘留著些許濕潤的痕跡,可眉梢唇角卻揚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飽滿而柔軟的弧度。
她臉上的胭脂,紅得如此驚心動魄,不是畫師調色盤上任何一種朱砂或茜草能復現的紅,倒像是從肌膚深處透出來的,被體溫烘烤出來的艷色。
畫師忽然笑了,他驚喜地發現此時的光比正午更美。
光從側面漫過來,將兩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。騎士的手輕輕搭在夫人腰后,夫人微微倚向他肩頭。這不是刻意的姿勢,而是潛意識隨時記住的卸下所有戒備后的自然傾側。
畫師不再猶豫。他提起筆,蘸滿顏料,將眼前這兩人——將這一刻的光、影、溫度與無聲的依偎,鄭重而永久地裝進了他的畫框里。
畫畢,畫師退后兩步,瞇眼端詳畫布,忍不住贊嘆:“愿上帝永遠祝福你們——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新婚夫婦。”
徐妙雪透過譯者好奇地問道:“您怎么知道我們是新婚?”
畫師笑著指了指她的裙擺與裴叔夜的裝束:“夫人,您這身是里斯本貴族婚禮上才會穿的塔夫綢禮裙,而先生這一身正是我們這里新郎的騎士禮服啊!”
徐妙雪恍然大悟。
原來費爾南多送給他們的不只是一幅畫,更是一份來自西方的婚俗贈禮。她轉頭看向裴叔夜,眼里閃著晶亮的光:“正好呢,補上了我們從未有過婚禮的遺憾。”
譯者將這番話轉述給畫師,這位佛羅倫薩人立刻興奮得手舞足蹈,連畫筆都險些扔了。
“那你們今天就可以舉辦一場婚禮呀!就在這兒——在上帝的見證下!”
“今天?”裴叔夜有些錯愕,“可是在我們的故鄉,婚禮……豈能如此倉促?”
在東方的傳統里,婚禮是一場規矩繁雜,貫穿家族的盛大儀式,是表演給別人看的一出最華麗的戲。
“不需要那么復雜呀!”畫師揮舞著手臂,“愛情只是你們兩個人的事!”
這句簡單到近乎魯莽的話,卻像靈臺一點金光,叫人恍然大悟。
是啊。
在這個禮法如山的時代里,婚姻從來是兩姓之盟、世代之約。家族、地位、財富……看不見的算計網羅著一切,從來沒有人敢說,愛只情是兩個人的事。
可當洗盡鉛華,千帆過盡……剩下的,不就只是你和我么?
大概是被這句話觸動了,原本也覺得荒謬的徐妙雪忽然抬起眼,試探著詢問道:“那我們……需要準備些什么?”
聲音很輕,卻飽含著冒險的勇氣。
“瞧,天色尚早,那兒就有一座小教堂——”
他指向莊園不遠處,一座石砌的鄉村小教堂正靜靜立在橄欖樹林邊,尖頂十字架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微光。
畫師的目光鄭重地落在兩人身上:“帶上你的愛人——和你們愛情的誓言,就夠了。”
黃昏的鐘聲就在這時從教堂的方向緩緩響起。
徐妙雪被扶上一匹溫馴的白色牝馬,寬大的裙擺如云朵般垂落在馬鞍兩側。裴叔夜接過韁繩,一手輕撫馬頸,另一手穩穩扶住她的膝側。
只有他牽著馬,她坐在馬上,穿過被夕陽染成金棕的橄欖樹林,朝著那座小小的、安靜的教堂走去。馬蹄聲嘚嘚,敲在石板路上,撫平了他們來時所有崎嶇的路。
這大概是第一對在葡萄牙教堂里交換誓言的東方夫妻。
沒有花轎,沒有鑼鼓,沒有喧鬧的迎親隊伍。
但這并不影響他們相愛。
他們用此生的理想與跋涉,連接了兩個遙遠的世界。而這片陌生的大陸,此刻正以最樸素也最隆重的方式,將滿樹橄欖的青澀香氣,教堂鐘聲的沉沉余韻,還有畫師筆下未干的油彩——
一并贈予他們,作為最遼闊的祝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