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閱兒送來的書信內容極為簡單。
就說了明日辰時末會來拜訪,有要事相商。
大約是為表誠意,連同書信一道送來的,還有一塊翠玉玨。
這東西虞聲笙眼熟,是趙閱兒隨身攜帶的。
今瑤有些不解:“好端端地給咱們夫人送這個作甚?”
“這你就不懂了,這是那趙府姑娘的貼身之物,送與我們夫人,意表誠心坦蕩。”金貓兒開口道。
虞聲笙贊賞地輕輕頷首:“不愧是跟在太太身邊的人了,你們幾個還得跟金貓兒多學學。”
幾個丫鬟忙笑嘻嘻地應了,各自手中的活計并不斷,依舊忙得熱乎。
拿著翠玉玨對著燈火照了照,虞聲笙道:“讓廚房備些軟糯酥甜的果子,明日的茶要玉堂春的便成。”
“夫人這是打算見她了?”今瑤問。
“趙家姑娘少有這般周到真誠的時候,我倒想聽聽她說什么。”
今瑤垂眸一想,忙轉身去廚房安頓了。
這一日暫且歇下。
翌日一早,客棧廚房內炊煙裊裊。
自從得了將軍夫人這一大主顧,廚房內就沒有斷過柴火的時候,什么蒸籠熏鍋,一應俱全,好湯好菜好點心地供著。
那客棧老板送了盞玉堂春過來,笑瞇瞇地奉上。
虞聲笙這會子剛用過早飯,淺嘗一口,頓覺茶味鮮濃,沁人心脾,便贊了一句。
“夫人謬贊了,小店也是依著夫人的囑咐烹了這茶,要說從前咱們哪有這眼力本事,還會烹制玉堂春呢。”
“那我再教你一點。”虞聲笙喜歡勤快聰慧的人,又笑道,“若是春日里品玉堂春,你這茶水就得用山泉水,烹制的火候要輕一點,這樣出來的茶湯才更口感輕盈;若是秋冬日里品來,便要炭火配雪水,比尋常時候多烹一刻的功夫,這樣便多些厚重。”
“多謝夫人不吝賜教。”
正說著,金貓兒領著一人過來了。
“夫人,趙姑娘到了。”
虞聲笙抬眼望去,剛好撞上了趙閱兒那雙有些忐忑的眼睛。
趙閱兒下意識地躲開。
大約又想起了自己今日來意,她忙又撩起眼皮,對著虞聲笙福了福,行了個標準的女兒禮。
“見過夫人。”
“都是舊相識了,何必這樣客氣,坐。”
趙閱兒依言,緩緩坐在了她側邊的位置上。
今日趙閱兒來訪,身邊只帶了一個虞聲笙瞧著眼生的丫鬟,瞧模樣舉止,應該是小姐房中的貼身一等大丫鬟。
略品了兩口茶,趙閱兒便說明來意。
“從前是我豬油蒙了心,不分好賴,全將禮義廉恥不顧,倒讓夫人看了笑話,實在是怪不了旁人;如今我也不敢求夫人諒解,只說一句——小女確實明白了自己的錯處,往后再不會了。”
她邊說邊堅定地搖搖頭,“今日來找夫人,是為了我爹娘一事,還有、還有……”
她垂眸咬唇,壓低聲音說出了地契一事。
虞聲笙一陣驚訝。
是真沒想到趙閱兒會這樣直白。
甚至當著她的面都沒半點遮掩。
“我知道我娘這事做得不妥……但我身為兒女也不好說什么,只能來提醒夫人,還請夫人能高抬貴手。”
趙閱兒說著,眼眶微微泛紅。
對方能說出這番話,確實讓虞聲笙有些刮目相看。
她的指尖輕輕擱在桌案上,像是沒有意識地輕輕瞧著,一下一下的節奏不急不緩,卻聽得對面的趙閱兒有些惶惶不安。
就在趙閱兒快要耐不住的時候,虞聲笙開口了。
“趙姑娘可否知曉這些事情的關鍵?”
趙閱兒一陣錯愕:“不是夫人您……啊!!”
她恍然大悟。
虞聲笙莞爾:“看樣子趙姑娘也不是愚笨之人,一樣很明白呢,這些事的關鍵不在你我,而是在真正關鍵之人的身上,一直揣著明白裝糊涂,可不是萬靈丹呀。”
趙閱兒飛快眨著眼睛。
這一次跟著一起來乾州的,只有將軍府的夫婦二人。
反而讓人忽略了背后真正的主事之人——黎陽夫人。
說穿了,今日一連串的矛盾,皆是樂安公與其他幾房兄弟的利益之爭,是他們趁著樂安公過世、趁著黎陽夫人接連失去丈夫、兒子后、欺負他們孤兒寡母的怨恨。
如今瞧著是一派太平,黎陽夫人也遠遠躲去了京城,好像剩下來的那些產業就成了無主之地,被趙家幾房兄弟占為己有。
可事實并不是如此。
虞聲笙出手的第一步,已經打得他們措手不及,手忙腳亂。
“趙姑娘,難為你今日跑一趟,既然你把話挑明了,我也不愿跟你兜圈子,這樣好了,你幫忙帶句話給令尊令堂,想要我這邊收手,就將原先從黎陽夫人處偷來的田產盡數歸還。”
她輕柔地笑著,聲音卻越發堅定,“不是還給我,而是要將一并田地重新劃分,咱們去官府處過了明面,將這些歸還給黎陽夫人以及輝哥兒桂姐兒。”
“你可聽明白了?”
約莫半個時辰后,趙閱兒面色發白地離去。
直到坐進馬車,她才緩過一口氣來。
凝棗見狀,忍不住心有余悸:“這將軍夫人果真好大的威懾,才說了幾句話便這般……她算準了咱們今日的來意。”
“可不是,原是我癡心妄想,有這般厲害的主母在上頭,我又如何能出頭?”她自嘲地笑著搖搖頭。
“那姑娘準備何時與老爺太太說?”
“越快越好吧,你瞧她今日這樣子,是半點談的意思都沒有,她半步都不會讓的。”
趙閱兒嘴角發苦,“換成是我也是一樣,千里迢迢來到乾州,若不把事情辦得逞心如意,又怎對得起這一路的奔波?況且,那本就是二叔那一房的東西……”
凝棗張了張口,沒吭聲。
主仆二人齊刷刷陷入沉默。
趙閱兒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姑娘。
如今被點明了心思,越發能看出這事兒拖不得。
回了府,她便直奔母親房中。
“你這半日不在家里,又去哪兒了?是去買了什么新鮮花樣的胭脂水粉么?”趙大伯母笑呵呵,全然沒有半點擔憂。
趙閱兒屏退左右,開門見山。
剛剛說了幾句,方才還笑容滿面的母親,這會子已經面籠寒霜。
趙閱兒壓根沒留意到,還在催促著。
“娘,女兒今日當面問了虞夫人,她給的話一字不差,都在這兒了,想來在二叔田產一事上對方是有備而來,您與爹爹不是也知曉了,她都告去官府了,接下來還有什么后招咱們誰也說不好,不如放手,圖個干凈利落,還能留下些個好名聲不是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趙大伯母暴躁起來,“你說還就還的?還什么還?當初你二叔那一房接連出事,難道不是咱們大房頂在前頭替她料理的,如今自己落得一身輕松,倒來與我們算賬了?”
“我告訴你,這些都是咱們應得的!”
她擲地有聲,斬釘截鐵,“這事兒不該你問的,趕緊回房去練練你的繡功!別到時候繡嫁妝了拿不出手,叫未來夫家笑話。”
趙閱兒漲得滿臉發紫,連連跺腳:“娘!您怎這般糊涂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