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府。
管家跪在魏崢面前,神色緊張道:“老爺,此事都怪這些佃農隱瞞不報!”
今年冬天過于嚴寒,耕牛被凍死了不少。
現在春耕在即,封地內面臨著耕牛緊缺的問題。
魏崢沒有說話,而是看著手中的統計章程陷入沉思。
那管家害怕自已擔責,繼續甩著鍋:“老爺,小的覺得耕牛不可能凍死這么多,很有可能是那些佃農們冬天自已屠宰了!”
“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,人命總比耕牛的命重要。”魏崢按了按手,打斷了他的話。
其實他也知道,就算冬日很冷,也不可能凍死那么多牛。
這只不過是那些佃農的借口罷了。
去年本就是災年,百姓余糧都不多。
哪怕魏崢對于封地佃農,并沒有其他士族那般苛刻,那些佃農也沒有足夠的糧食過冬。
人都要餓死了,自然要想辦法。
很明顯是那些佃農們謊稱耕牛凍死,這樣他們就有了過冬的糧食。
“可現在耕牛緊缺,咱們該怎么辦?”管家苦笑道。
沒有耕牛,就很難在春耕之前將地耕好,若是錯過了播種的時機,就要影響到秋收,而秋收若是受到影響,那冬天怎么挺過去?
“隔壁縣城可有多余的耕牛?”魏崢問道。
“去歲寒冬,不止咱們這里的佃農干了這些蠢事……”管家再次苦笑。
雖說朝廷明令禁止佃農宰殺耕牛,可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。
如果耕牛是病死,凍死,朝廷也管不了。
那些佃農們到了餓急的時候,別說牛了,就算是人都吃。
所以,各地都出現了不少被“凍死”的耕牛,冬日的時候大家隱瞞不報,現在春耕,全都發現耕牛數量不夠。
“看來,此事已經影響到了整個大乾。”魏崢神色間露出擔憂之色。
“老爺,現在當務之急,是先把地耕了,小的以為還是盡早讓人力耕地吧。”管家拱了拱手道。
如今耕牛緊缺,只能讓人親自下地去將土地翻新。
“恐怕來不及,往年有牛,加上壯年勞力尚且拼盡全力,才能趕上農時,如今缺了耕牛,單靠人力恐怕不行,而且人力翻土的深度不夠,佃農本就饑餓,更是難上加難……”魏崢眉頭緊鎖地搖了搖頭。
以往耕牛與人力共用,才能勉強趕上春播,可如今耕牛少了大半,那些佃農又瞞到現在才報,單靠人力根本就不可能趕上春播。
管家也面露難色:“可如今,只有這么做了。”
他又何嘗不知道這些,只不過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耕一些是一些了。
“罷了,先讓人力耕著,能耕多少是多少吧……”魏崢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他現在擔憂的并不只是自已家的封地,而是整個大乾。
去年水災旱災,冬日又經歷了嚴寒。
各地百姓都在用耕牛果腹。
那么大乾各處都將面臨耕牛稀缺的難題。
春播是一年中最為關鍵的時間,誤了春播就意味著饑荒,饑荒也就意味著朝廷動蕩,百姓流離失所。
管家點了點頭,目前也沒有什么好的辦法,只能如此了。
魏崢見他并未離去,反而欲言又止,不禁皺眉道:“還有何事?”
管家搓了搓手,訕笑道:“老爺,現在封地那邊需要人來管理,以往都是魏隱少爺在幫忙,要不要把少爺叫回來?”
魏崢因為魏隱放棄國子監學子的身份,跑到萬年學堂去讀書,直接與魏隱斷絕了關系。
不過,管家覺得,自家老爺雖然嘴上說,魏隱不回國子監,他就不再是魏崢之子。
心里卻還是惦記著這個兒子的。
畢竟這么多年,魏崢都視魏隱為自已的驕傲,時常與好友炫耀魏隱有多優秀。
多年的期盼,多年的父子情,怎么可能因為一件事情當真老死不相往來?
管家這段時間,時常見到魏崢在書房偷偷看魏隱的功課,還有那些詩詞作品,時常唉聲嘆氣,他知道魏崢心里也不好受,只不過這父子倆都很倔,沒人愿意先低頭。
所以,他就想著給魏崢找個臺階,讓他以府中缺人管理為由,讓魏隱回家。
不過,在他提起魏隱后。
魏崢臉色卻突然一沉:“那逆子已經不是魏家之人,以后就當魏家沒有這號人!”
管家聞言,連忙顫聲答應。
他沒想到,自家老爺到現在都還這么大的火氣。
魏崢深吸口氣,壓制住內心的憤怒,對管家擺了擺手:“這段時間你辛苦點,多去地里走走,府中之事先不用管。”
“小的遵命!”管家行了一禮,這才告辭離去。
等管家離開,魏崢又想到了魏隱,胸膛快速起伏。
他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,這才稍微平復了內心。
坐在椅子上呆愣良久。
魏隱扶著桌子起身,緩步朝外面走去。
一路走到后院的書房前,他遲疑了一下推開房門。
里面的書架上,擺滿了各種書籍。
魏隱來到書架前,并未去看上面的書,而是打開了書架旁邊的箱子,那里面是魏隱從小到大寫的文章,作的詩詞。
這些曾經是他與朋友炫耀的資本,可如今他看著這些只有痛心,毫無往日的欣慰和贊許。
他在箱子前蹲下,伸手拿起一篇文章。
腦海中頓時想起之前魏隱寫出這篇文章,拿到他面前的那興奮模樣,而當初他看了魏隱這篇文章,高興得大醉一場。
他一直以為自已兒子,就應該考取功名,與他一樣當個為民請愿的諫臣。
可他怎么也沒想到,從小到大一直都聽他的話,走著他安排的路,按部就班的魏隱。
在馬上就要科舉的關鍵時刻,卻突然誤入歧途。
竟然去學什么雜學,被奇技淫巧所吸引。
甚至還揚言不參加此次科舉。
現在,他已經無顏再見老友,對這個兒子徹底失望了。
他板著臉,渾濁的老眼卻有些泛紅。
將手中的文章疊放整齊,如同至寶一般放入那箱子里,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將箱子蓋上。
這才步伐落寞地離開了書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