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真如你這般說,你們是如何活下來的?”
李玄雙目赤紅,額頭上青筋暴跳,胸膛急速起伏著。
如果興修水利真如此混賬,老婦與她孫女怎么還能活著?
“老婦行動不便,做不了什么事,孫女尚在襁褓,對他們無用,他們可能留兩個無用之人浪費糧食嗎?”
老婦似乎被李玄這句話給刺激到,頓時淚如雨下地撩起褲腿。
那雙腿早已干枯,破舊的草鞋露出生滿凍瘡,流著膿的雙腳。
“他們把我和孫女趕了出來,這一路不知道走了多久,路上靠著乞討找野菜才回到家里,可現(xiàn)在缸里無米,田也沒人種了,老婦運氣好,能夠落葉歸根,只不過可惜了孫女還沒長大……”
老婦抱著懷中的女嬰,情緒徹底崩潰了。
她并沒有歇斯底里,只是宛若夢吟般低聲喃喃。
雙腿滿是膿瘡,根本無藥醫(yī)治,讓她失去了行動力。
懷中女嬰又尚在襁褓,靠著家里缸底的一些存糧活到現(xiàn)在。
如今已然沒了生路。
李元淡淡地看著老婦和她懷中的孩子,就像一個局外人一般毫無反應(yīng)。
李玄已經(jīng)到了爆發(fā)邊緣。
他這次帶著李元來蒲州,是為了讓對方看百姓安居樂業(yè)。
沒想到剛來蒲州,就看到這樣的一幕。
當(dāng)然,他最氣的不是這個,而是那奏報之上所寫,與他所見完全不一樣。
奏報上說百姓安居樂業(yè),靠著興修水利的工錢,順利度過了嚴(yán)冬,過年時家家戶戶甚至都有肉吃。
看到這些奏報時,他覺得自已英明神武,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。
畢竟,歷朝歷代只要大興土木,百姓必定怨聲載道。
而他竟然能夠在興修水利時,兼顧到尋常百姓,甚至讓百姓過上好日子。
甚至在他心里,他李玄已經(jīng)超越了歷朝歷代的帝王。
可如今,現(xiàn)實卻狠狠給了他一巴掌。
哪有什么安居樂業(yè)?
這些百姓依舊在水深火熱之中!
“想活命嗎?”就在這時,蘇言看向那老婦問道。
那跪在地上的老婦聞言先是一愣,旋即將手中的女嬰高高舉起:“大人,求大人救救這個孩子,只要給她一口飯吃,將來為奴為婢都行,求大人救救她!”
她雖是普通農(nóng)婦,可還有些眼力。
知道蘇言這群人非同尋常。
見蘇言主動提出來,她心里頓時升起了希望。
對于她來說,活下去比死了更難。
畢竟一家人全沒了,死亡對她來說只是解脫。
之所以堅持到現(xiàn)在,就是因為還有個女嬰。
“我沒心情帶個拖油瓶。”蘇言卻擺了擺手。
婦人聞言,也沒有強求,木訥地點了點頭。
“不過,我可以讓人送你去一個地方,那里只要肯做事,人人都有田種,人人都有飯吃。”蘇言又說道。
“大人,就別消遣老婦了……”婦人自然不相信蘇言的話。
這世道,怎么可能種田做事就有飯吃?
如果真是這樣,她們怎么可能落得如此境地?
“去不去隨你,不過你好像別無選擇。”蘇言笑道。
老婦聞言,看了看懷中女嬰,不禁露出一抹苦笑。
的確,就算她不去,留在這里也只有死。
而她死了,那懷中女嬰自然活不成。
都已經(jīng)是絕境,哪怕蘇言是在騙她,她也別無選擇。
“走吧,你應(yīng)該沒什么可以收拾的。”蘇言掃了一眼屋內(nèi)。
老婦抱著女嬰從地上爬起來。
蘇言剛準(zhǔn)備上前攙扶,可老婦卻驚懼地連連踉蹌兩步。
蘇言見狀,也沒有繼續(xù)去攙扶了。
他知道,有些觀念是根深蒂固無法改變的。
“走吧。”李元嘆了口氣,率先朝外面走去。
李玄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沒有說話,跟在李元身后腳步沉重地走了出去。
老婦看著蘇言,眼神中滿是懼色。
“跟上吧。”蘇言淡淡開口。
老婦抱著女嬰,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。
哪怕腳下的疼痛讓她齜牙咧嘴,可她依舊不敢有任何停留,因為她知道這是她和孫女唯一活下去的機會。
村間小路。
似乎為了等老婦,李元父子倆刻意放慢了腳步。
月色中,一行人慢慢地走著。
終于,來到驛站。
蘇言給老夫泡了碗方便面,又讓商隊的人拿來小米攪碎熬了米粥給女嬰喝下。
又給她安排了一間房。
在老婦感恩戴德之下,叮囑她們好好休息,白天會讓人送她們前往新家。
等這些事情做完。
蘇言回到驛站的院落,卻看到李玄父子坐在院子的凳子上發(fā)呆。
李元倒是沒什么。
而李玄卻仿佛被抽空了力氣,頹然地坐在石凳上,望著沉沉的夜空。
“你準(zhǔn)備給她們送去萬年縣?”李元見蘇言回來,率先開口。
“沒錯,萬年縣開墾了不少土地,正缺人口耕種。”蘇言笑道。
“你可知如這老婦一般的人,有很多很多。”李元又問道。
蘇言見他這么說,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。
這大乾開國皇帝,見慣了戰(zhàn)亂,流離失所,他并非沒有悲憫,甚至能夠打下大乾江山之人,眼中不可能沒有百姓。
反而他曾經(jīng)也想過改變這一切。
可當(dāng)他成為帝王之后,發(fā)現(xiàn)哪怕他這個皇帝都無力改變什么時,他就已經(jīng)逼著自已將這些事情看淡了。
想到這里,蘇言笑了笑,對李元拱手道:“世上的確有很多她這樣的人,但臣不能因為這樣就見死不救,能救一個,是一個。”
雖然他不是什么心懷天下蒼生的圣人。
但是自從他在萬年縣,那對母女的墳前下定了決心,為這個世界做點什么事情,他就做不到見死不救。
老婦和女嬰對于李元來說,或許是這千萬苦難中的滄海一粟,救了對于這片滄海也不會有改變。
可對于蘇言來說,這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。
他救不了蒼生,可是能救一個,是一個。
“救一個是一個……”李元口中喃喃。
這句話雖然很簡單,可能做到這一步的又有多少?
最開始李元覺得,蘇言就是個傳聞中的紈绔子弟,可是在之前接觸,他發(fā)現(xiàn)這家伙無論在各個地方,都有著超越常人的能力。
此子絕對是個宰相之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