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e北墉關(guān)沉重的城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緩緩開啟,發(fā)出沉悶的摩擦聲,如同巨獸蘇醒的喘息。
關(guān)外凜冽的寒風(fēng)立刻倒灌進來,吹得火把明滅不定,也吹動了城外一萬將士的衣甲和旗幟。
魏王身披大氅,站在城門樓上,親自為出征的將士送行。
他的目光掃過下方肅立的軍隊,最終落在隊伍側(cè)翼那隊略顯單薄的人馬上。
蘇墨的一千部卒與其他營士兵相比,他們身上的皮甲大多陳舊,甚至有些破損,武器也參差不齊。
但那一千雙眼睛在黑暗中卻亮得驚人,站姿如松,沉默中透著一股與其他部隊迥異的精悍氣息。
“將士們!”
魏王的聲音在寒風(fēng)中傳開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
“北蠻屢犯我境,掠我子民,此戰(zhàn),關(guān)乎國體,關(guān)乎北境安危!”
“爾等此番出關(guān),務(wù)必要牽制北蠻鐵騎南下的速度,拖到朝廷增援感到,等你們凱旋后,本王在關(guān)內(nèi),備下慶功酒,待爾等凱旋!”
“萬勝!萬勝!”
一萬將士齊聲高呼,聲浪震天,驚起了遠處山林間的宿鳥。
但其中大多數(shù)人都很清楚,這一去,很可能就回不來了。
總兵官陸山河在馬上對魏王抱拳一禮,隨即撥轉(zhuǎn)馬頭,沉聲下令:
“出發(fā)!”
大軍如同一條沉默的長龍,開始蠕動,依次通過城門,融入關(guān)外無邊的黑暗與未知。
送行的人群中,黃景程、舒松德等將領(lǐng)看著隊伍遠去,臉上露出各異的神色。
黃景程碰了碰舒松德的胳膊,壓低聲音,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:
“舒兄,你看那蘇墨,還真敢去。帶著一群叫花子兵,當(dāng)真是給北蠻子送人頭去了。”
舒松德陰惻惻的一笑,聲音尖細(xì):
“黃將軍慎言,蘇千戶可是文武雙全,說不定能創(chuàng)造奇跡呢?”
他特意加重了文武雙全四個字,語氣里的譏諷任誰都聽得出來。
“奇跡?”旁邊一個將領(lǐng)嗤笑,“我看是送死還差不多。陸總兵那邊都打過招呼了吧?”
舒松德微微點頭,眼神冰冷:
“放心,陸山河知道輕重。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,死了也就死了,正好清凈。”
他們的議論聲不大,卻清晰地飄進了尚未離開的魏王耳中。
魏王眉頭緊鎖,望著蘇墨部隊消失的方向,心中憂慮更甚。
他之所以最終同意蘇墨出征,一方面是蘇墨自己的堅持,另一方面,何嘗不是存了一絲看看蘇墨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的心思?
只是這第一步,就踏入了最兇險的棋局。
行軍路上。
出關(guān)不到十里,大軍短暫休整。
陸山河召集各部將領(lǐng)議事。
蘇墨帶著黃老三趕到中軍時,發(fā)現(xiàn)其他幾個營的指揮使、千戶已經(jīng)到了,正圍在陸山河身邊。
看到他過來,原本的談笑聲戛然而止,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,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排斥。
陸山河甚至沒抬頭看蘇墨,只是盯著地上的簡易地圖,沉聲道:
“人都到齊了。此次出兵,目的非是與北蠻主力決戰(zhàn),而是襲擾、牽制,延緩其南下速度,為關(guān)內(nèi)布防爭取時間。我軍將分作三路。”
他在地圖上劃出三條線。
“我自領(lǐng)中軍四千,據(jù)守落雁坡主陣地。左路由趙指揮使率三千人,沿黑水河布防,右路由錢指揮使率三千人,扼守鷹嘴崖。”
他頓了頓,終于抬眼瞥了蘇墨一眼,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礙事的雜物:
“蘇千戶,你部新成,裝備不全,就隨中軍行動,負(fù)責(zé)……押運糧草輜重,護衛(wèi)側(cè)翼吧。”
這安排,明顯是將蘇墨部當(dāng)成了后勤和預(yù)備隊,幾乎是明著說他們是累贅。
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趙指揮使立刻嗤笑出聲:
“陸總兵安排得妥當(dāng)!蘇千戶是讀書人,舞文弄墨在行,這打打殺殺的事情,還是交給我們這些粗人吧。”
“押運糧草好啊,安全。”
他特意把最后的兩個字咬得很重,引來幾聲壓抑的低笑。
錢指揮使也陰陽怪氣的附和:
“是啊,蘇千戶可是狀元之才,萬一磕著碰著,我們可擔(dān)待不起。跟在后面看看就好,學(xué)學(xué)咱們怎么打仗。”
黃老三氣得臉色通紅,拳頭攥得咯咯響,想要開口爭辯,卻被蘇墨用眼神制止了。
蘇墨臉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平靜地對陸山河道:
“陸總兵,末將領(lǐng)命。”
蘇墨沒有多看那些嘲諷他的將領(lǐng)一眼。
因為他很清楚,現(xiàn)在魏王麾下的這些將領(lǐng),除了一部分親兵,全都是不服魏王的。
更多的將領(lǐng),都是暗中拜了首輔碼頭的,現(xiàn)在自己被這些人排擠,一些小軍頭,將領(lǐng),自然而然也就對自己避而遠之。
議事結(jié)束,眾人散去。
蘇墨帶著黃老三往回走,路上恰好遇到幾個其他營的士兵在取水。
看到他們,那幾個士兵互相使了個眼色,故意提高了嗓門。
“嘿,看見沒?那就是蘇狀元帶的兵?嘖嘖,這甲破的,跟叫花子似的。”
“聽說他們千戶立了規(guī)矩,不準(zhǔn)搶百姓,不準(zhǔn)賭錢,每天還練到半夜?圖啥啊?”
“還能圖啥,窮講究唄!讀書人就是事兒多,上了戰(zhàn)場,還得靠咱們真刀真槍。”
“就是,跟著他們,我都覺得丟人,離遠點,別沾了窮氣。”
黃老三額頭青筋暴起,幾乎要沖上去理論。
蘇墨卻拉住了他,淡淡道:
“狗對你吠,你難道還要吠回去?走吧,口水淹不死人。”
“人家是嫡系,咱們是后娘養(yǎng)的,氣還得自己掙回來。”
回到自己的隊伍,士兵們顯然也感受到了來自其他部隊的歧視和孤立,一個個臉色都不太好看,士氣有些低落。
他們這三個月流了那么多汗,吃了那么多苦,自認(rèn)不比其他老兵差,卻被人如此看輕。
阿茹娜牽馬過來,低聲道:
“主人,他們……”
蘇墨擺擺手,示意她不用多說。他走到隊伍前方,目光掃過一張張憤懣又帶著些許委屈的臉。
自從出了關(guān),和其他營的兵走一塊,蘇墨手下的兵,自然而然就是要受欺負(fù)的。
蘇墨看著自己的兵,忽然笑了:
“怎么?被人說幾句,就受不了了?”
士兵們沉默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