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月離開展柜后,并未走遠。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不輕不重,有些猶豫,在她身后三步遠停住。
“沈明月。”
李顯賀的聲音。
“李少。”她應了一聲,不冷不熱。
李顯賀走近一步,與她并肩站在窗前:“不是聽說你回家了嗎?”
“又回來了呀。”
“陸云征知道嗎?”
沈明月偏過頭,看了他一眼,“李少,這話不該問我,得問你。”
李顯賀一怔:“我?”
沈明月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,不是笑,更像是某種確認:“嗯,你如果告訴他,他就知道,如果不告訴,那他就不知道。”
李顯賀沒接話。
她把選擇權,或者說,把告密的罪名,扔到了他身上。
要做那個傳話的人嗎?
要做那個在陸云征和莊臣之間火上澆油的人嗎?
他不說話。
沈明月也不急,就那么靜靜地看著他。
良久。
李顯賀開口,眸光復雜,聲音有些干澀:“莊臣不是個好人,你不該招惹他。”
沈明月垂下眼睫,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。
而后抬起眼,眉心輕輕一攏,如被風吹皺的一池秋水。
那一點極淡的愁緒,落在清冷精致的眉眼間,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凄婉美麗。
一顰一笑,一舉一動,都牽扯著男人的注意力。
李顯賀眼神閃爍,有些失魂。
為什么莊臣那樣的人會對她念念不忘,為什么陸云征那樣驕傲的人會甘愿低頭。
如果是自已,想必自已也會。
她說——
“大哥,這話你對我說有什么用,是我想招惹他的嗎?你倒是去和莊臣說說啊。”
“可不可以當我求求你,幫幫我行嗎,我還想回家過個年。”
李顯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能說什么呢。
說“你可以離開”?這話太輕飄,他自已都不信。
說“莊臣那邊我會去勸”?這話太重,他擔不起。
說“陸云征會護著你”?沒來由的不想說。
以至于心煩意亂。
所以只好沉默。
沈明月看著他沉默的樣子,又輕聲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淡到看不出弧度,讓李顯賀心狠狠一揪。
“你看,就連你也沉默了。”
她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,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色。
玻璃上映出她的側臉,線條干凈,神色平靜,如一尊沒有溫度的瓷像。
“我一個無權無勢的受害者,又能怎么辦呢。”
李顯賀看著她的背影,纖細,挺直,有著不肯彎折的倔強。
也正是這份倔強,讓人說不出的難受。
他想起見到沈明月時,她跟在陸云征身邊,安靜乖巧,笑意盈盈,像一朵被精心呵護在溫室里的白山茶。
原來那朵白山茶,曾獨自在風雪里站了許久。
“……我先走了。”李顯賀最終只吐出這四個字。
沈明月點點頭,從鼻腔里嗯了聲。
李顯賀轉身,腳步比來時更沉。
走出幾步,忽然停下,沒有回頭,聲音很低。
“莊臣那邊……抱歉。”
頓了頓。
“陸云征那邊,我也不會去說。”
沈明月沒應聲,李顯賀也沒再停留,大步離開,很快消失在廊道的陰影里。
~
要么祖上扛槍,要么祖上從商。
什么都沒有?
那不好意思了,年關還得背井離鄉。
能怎么辦呢?
反正不該我背鍋。
沈明月心下如是默道。
她故意在此處等,等李顯賀上來和自已搭話,不出所料的。
李顯賀不插手,那就又能瞞一會兒了。
收回視線,轉身,朝著莊臣辦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走廊里很安靜,地毯吸走所有的腳步聲。
兩側墻上掛著幾幅水墨,都是真跡,認出了其中一幅落款,值一套京北三環的房子。
云水頂層的奢華總是這樣,低調,昂貴,壓迫感十足。
走廊盡頭,沈明月抬手,正要推門。
“哎——你干嘛的?”
年輕的女聲從側方響起,緊跟著,一道身影快步擋在她面前。
是花萄的那位小何助理。
“不好意思,里面高層正在開會,不能進去,這里有規定,會議期間任何人不能打擾,您是哪位,有預約嗎?”
一邊說邊上下打量著沈明月。
煙灰色羊絨裙,同色系大衣,長發松散著,臉上沒什么妝,也好看到讓人移不開眼。
但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前兩天才被訓過一次了,花萄姐也說了,規矩就是規矩,再出岔子誰也保不住她。
見對方不說話,小何再次詢問道:“您有預約嗎,或者……您是哪個部門的,有什么事我可以幫您轉達,距離開完會大概還要一兩個小時,您要不先……”
“沒有。”沈明月開口,打斷了她。
小何一愣:“沒、沒有什么?”
“沒有預約,沒有部門,沒有事要轉達。”
“???”
小何張了張嘴,一時竟不知該怎么接。
忒想問一句,那你來干嘛的?
沈明月的視線落在那扇緊閉的實木門上。
“我來的時候有客人在,現在又在開會,既然他那么忙的話,那麻煩你轉告他一聲,就說……”
她停了會,唇角彎起竊喜的弧度:“我先回家過年了。”
忙吧忙吧,最好一直忙到沒空想起我。
反正我來過了,沒空見面那就是你的問題。
沈明月轉身,哼著不成曲的調,抬腳就走。
小何愣在原地,腦子像被灌了漿糊。
“等、請等一下!”
她追出兩步,聲音有些急,“您……您貴姓?我好向莊爺匯報……”
音未落。
身后那扇緊閉的實木門,忽然打開了。
腳步聲此起彼伏。
為首的人還沒完全走出來,視線已經越過小何的肩頭,釘在那道正要離去的纖細背影上。
“你要去哪?”
甫一出現,像有一根無形的絲線,將整個走廊的空氣勒緊。
小何下意識就要應聲,一回頭,到了嘴邊的話咽下去了。
莊臣根本沒看她。
也就代表著這不是在問她。
沈明月腳步頓住。
背對著那道目光,閉了閉眼。
靠。
她在心里怒罵了一句。
偷偷溜之大吉的計劃,失敗了。
就差三米。
就差那該死的三米。
想當初體育老師苦口婆心的說: 別走,跑起來。
當時沒聽,這會兒也沒照做。
很失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