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會在意嗎?”李太白沒來由問了一句。
在意嗎?
說不在意,那是假的。
可...
眼下說的再多,解釋的越多,無外乎讓自已多一些偽善罷了。
偽君子?
真小人?
與其做個偽君子,不如就做個真小人。
畢竟,
整件事情,不管李太白五人是怎么樣的心甘情愿,為的又是什么樣的大公。
都不可否認,許閑是既得利益者。
“都不重要了。”
“便罪我一人,利萬代千秋。”
五人不由肅然起敬。
罪一人,而利天下。
寧背一世之罵名,換萬世之太平。
這件事情,本身就是悲壯的,比之他們,枯坐此地萬年,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少年的不解釋,不辯解,讓他們,為之心酸。
可不管是問道宗,還是上蒼李氏,都有一條共同的信仰。
有些事情,
總得有人去做。
偏偏眼下這件事情,卻只能許閑去做。
不論成功與否。
只要接受,他便算不得錯。
至于后世之人如何評判,他們無法左右,也改變不了。
“是是非非,自有后人評斷,我相信,公道自在人心。”李太白耐人尋味的安慰道。
許閑默許,
沉默應對。
李太白手中一松,仙人魂橫渡熱浪滾滾的巖漿池,最終漂浮在了少年眼前。
許閑抬手接過,握在掌中。
仙人一魂,
得償所愿。
“開始吧。”
李太白的聲音再次響起,五人眼底,透著決絕。
許閑目光自仙人魂挪開,看向五人,一一對視,他說:
“你們因我而死,又為天下枯坐萬年,不惜舍命,于情于理,受我一拜。”
許閑一輯到地。
五人欣然接受。
許閑直起身,再道:“你們可還有何遺憾,盡可說來,將來,我若能了,便替你們了了。”
五人想了想,目色漸深。
遺憾?
人這一生,最不缺的,便是遺憾。
若說沒有,那是假的。
可若說有,那就太多了。
可能,
他們現在最大的遺憾,便是不能看到,少年起劍十二,獨斷萬古,點亮滄溟繁星了吧。
除此之外,其余的,不提也罷。
李太白始終沒吭氣。
三師兄封三卻是落寞的請求道:“我等四人隨師尊,奉命下界,一晃已過萬年,心中思鄉甚切,將來,你若是登臨上蒼,可否將我們的尸骨帶回去,葬入李氏墓中,雖神魂盡潰,可也算是落葉歸根,入土為安了。”
其余幾人緩緩頓首。
若能如此,
最好不過。
許閑喉嚨一滾,“沒別的了嗎?”
封三想了想,最終還是搖了搖頭。
沒了。
唯一的請求,便是葬歸故土。
其余幾人,也未曾再說出話來。
許閑強壓內心酸苦,喑啞道:
“好!”
得其一諾,封三齜牙一笑,干癟枯瘦的身軀,除了炯炯有神的眼,亦有一口潔白如鹽的牙。
李太白望向其余四人,眼中裝著歉意,也有深深的虧欠和自責。
他是李氏最后一代執劍人,這些人自幼與他相隨,唯他馬首是瞻,可回望一生,他卻什么都沒能給他們。
萬年前的下界,
北境的那場大爭。
眼前封印的天門。
他們跟著自已,吃盡了苦頭,臨了,他卻還要拉著他們,一同赴死。
他心中的復雜,和許閑相比,并不差分毫。
他同樣承受著,極大的心理壓力。
可他沒得選。
為了天下,為了滄溟,為了李氏一族的使命,他不得不負了四人。
當然,
也不止四人。
還有涂司司,
還有那素未謀面的女兒。
他依次看向四人,
溫聲喚道:
“衍一。”
衍一:“師尊。”
“無雙。”
無雙:“師尊,”
“封三。”
封三:“師尊。”
“陳泗,”
陳泗:“師尊。”
李太白嘴角微揚,咧出一抹僵硬的笑來,語氣爽朗豪邁道:
“與我赴死!”
四人釋然大笑,朗聲而道:
“劍侍衍一,領命。”
“劍侍無雙,領命。”
“劍侍封三,領命。”
“劍侍陳泗,領命。”
李太白緩緩閉目,仰面朝天,深吸一氣。
“爾等先去,為師,稍后便來。”
話落。
幾乎沒有任何的遲疑和猶豫。
木靈根的衍一自斬靈脈,神魂分離,他毫無征兆的低下了頭,雙掌自膝蓋滑落,悠然下垂。
唯余一具尸骨,枯坐高臺。
頭頂上。
神魂溢出,在他最后的意志作用下,慢慢匯聚,凝成一個深青色的光球。
三魂六魄,萬千神念,緩緩重凝。
許閑心底猛然一揪,不忍的挪開目光看向別處。
入眼,其余三人,亦是如此,不知于何時,已然閉上了雙眼。
耷拉著腦袋。
頭頂上,同樣凝聚著同樣的光團。
衍一師兄的青色。
無雙師姐的碧色。
封三師兄的赤色。
陳泗師兄的黃色....
死了。
他們已經死了。
當魂魄盡出,凝成圣人魂時,他們,便永遠的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。
無可更改,
除非少年,能逆轉陰陽。
可…
那是傳聞中,到達道境才能擁有的神通。
他離仙人很近,可離道境,真的太遠。
四人相繼低頭,李太白雙目微睜,聲音沉沉而起,透著無盡悲涼。
“很快的,很快魂魄便能匯聚,凝成圣人之魂的。”
許閑無聲,不做回應。
李太白語重心長的說道:“孩子,你不必為我們難過,你的未來,注定比我們還要痛苦,悲涼,無奈....”
許閑繼續沉默。
“你將孤身入局,等待你的是無盡黑暗。”
“別怕,”
“別哭,”
“活下去...”
“用盡一切辦法活下去…”
“長夜終會逝去,星辰永不熄滅……”
許閑雙拳緊緊的攥在一起。
指縫深陷肉中,鮮血染紅指甲,又自虎口處溢出。
他的身子緊繃,似在顫抖著。
臉上,兩側臉頰深陷,
但是,
他依舊用極其平靜,和溫和的語氣,回應道:
“好!”
“我會的...”
“活著,一直活著!”
看著眼前的許閑,李太白想起了自已的曾經。
也回憶起了過去。
甚至在他的身上,看到了自已女兒的影子。
他是護劍人不假。
可他才三十歲啊,
便是于凡俗之地,也不過才而立之年。
三十歲?
卻讓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,背負起這樣天大的責任。
對于他而言,何嘗不是一種殘忍呢?
而作為名義上的師尊,又怎么會不心疼呢?
可...
他是三十歲不假,
他亦是李氏等待了百萬年的護劍人。
他得堅強。
他只能堅強。
去完成一件,連他自已都無能為力的事。
李太白長舒一氣,亦嘆一聲。
“害...”
然后,
他閉上了眼,也低下了頭。
頭頂上,
金色的光團,開始徐徐匯聚著。
臨了。
他還是什么都沒說,什么也沒講。
唯一的囑托,
就是讓許閑,
活下去。
僅僅只是活下去!
許閑低著頭,臉龐籠罩在陰影里。
許久,
緊咬的唇平緩,緊握的拳,松開。
喃喃低語著。
“活下去。”
“活下去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