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微微沉默了幾秒,指甲無意識地摳著冰涼的欄桿,她明知道這通電話背后很可能另有目的,但那句“想你了”和語氣里刻意營造的脆弱,還是戳中了她心里某個柔軟的角落。
“媽,”她慢慢開口,聲音還算平穩,“家里……的事,我聽說了些。”她沒有明說,但彼此心知肚明。
“你……你都知道了?”蘇母的聲音立刻帶上了更濃的哭腔,“晚晴她……我們蘇家這次……真是沒臉見人了啊微微!媽這心里,跟刀絞一樣……”她開始在電話那頭細數那天的難堪和委屈,語氣哀切。
蘇微微聽著,心里那點因過往溫情而升起的柔軟,漸漸被一種復雜的酸澀取代,她安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。
蘇母哭訴了一會兒,話鋒一轉:“微微,我們見一面吧,好嗎?就我們母女倆,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說話,媽有很多話想跟你說……就當是陪陪媽,行嗎?”
蘇微微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,但情感上,那二十年的養育之恩,以及此刻蘇母聲音里的無助,讓她難以硬起心腸。
“……好。時間地點你定吧。”
“就明天下午,落日咖啡館,你知道那家,我們以前常去的。”蘇母立刻說道,語氣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。
“嗯。”
第二天下午,蘇微微如約來到那家裝修精致的咖啡館。
蘇母已經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,她今天穿得很素雅,沒有像往常一樣珠光寶氣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憔悴和疲憊,看到蘇微微,立刻露出一個混合著驚喜和憂傷的笑容,朝她招手。
“微微,來了,快坐。”蘇母示意她坐下,目光在她臉上流轉,帶著打量,“氣色不錯,看來……你那個哥哥把你照顧得很好。”這句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。
“媽。”蘇微微在她對面坐下,點了一杯果汁,沒有接話。
服務生離開后,蘇母嘆了口氣。
“時間過得真快啊,一轉眼,你都長這么大了。”蘇母說著,眼圈微微發紅,拿起紙巾擦了擦眼角,“有時候媽真想回到過去,那個時候你還小,一直圍在我身邊嘰嘰喳喳的,多好啊……”
蘇微微安靜地聽著,心里不是沒有觸動,那些記憶是真實的,曾經的母愛也并非全是虛假。她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,等待著蘇母切入正題。
果然,鋪墊了足夠多的溫情和傷感后,蘇母的話鋒開始微妙地轉變。“微微啊,你知道的,家里現在……真的是遇到大難關了,晚晴的事,不僅丟了臉,關鍵是……公司那邊,資金鏈眼看就要斷了。要是撐不過去,你爸爸一輩子的心血就完了,我們蘇家就真的……垮了。”她看著蘇微微,眼神里充滿了無助和期盼,“現在,能幫家里的,可能就只有你了。”
蘇微微心頭一緊,她抬起眼,平靜地問:“媽,你想讓我怎么幫?”
蘇母往前傾了傾身體,壓低聲音,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輕描淡寫:“其實也不難,你知道趙氏集團嗎?他們家的大少爺趙新,年紀跟你差不多,一表人才,以前我就記得他好像對你有點意思,你看……你現在也到年紀了,要是能跟趙新那孩子多接觸接觸,兩家關系更進一步,趙家肯定愿意拉我們蘇家一把的。”
蘇微微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!蘇母居然是打的這個算盤,居然想讓她去聯姻?
聯姻的對象甚至是趙家那個不學無術,在圈子里臭名昭著,換女友比換衣服還快,仗著家里有錢胡作非為,情人無數的趙新?
蘇母竟然想讓她去跟這種人聯姻?
蘇微微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,原本還存在著的溫情瞬間蕩然無存,她看著蘇母,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冰冷:“媽,你在胡說八道什么?我不信你不知道趙新是什么樣的人。”
蘇母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,強笑著:“年輕人嘛,是愛玩了點,但那都是以前不懂事,結了婚自然會收心的,趙家家大業大,你嫁過去就是少奶奶,一輩子享不盡的富貴……”
“我不可能同意。”蘇微微直接打斷她,聲音不大,卻異常堅定,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,“趙新是什么人,你心里清楚,讓我嫁給他?絕對不可能,況且你現在也決定不了我的事。”
蘇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,她沒想到蘇微微會拒絕得如此干脆利落,連一點猶豫都沒有。
她準備好的說辭,全都堵在了喉嚨里。一股被忤逆的怒火瞬間涌了上來。
“蘇微微!”蘇母的聲音陡然拔高,引得不遠處一桌客人側目,她意識到失態,又強行壓低了聲音,但語氣卻變得尖利刻薄,“你怎么能這么說話?家里養你到這么大,花了多少心血和金錢?現在家里有難了,就讓你為家里做這么點事,你都不肯?你的良心呢?被狗吃了嗎?!”
蘇微微看著眼前面目有些猙獰的母親,心徹底沉到了谷底,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。
“你們的養育之恩,我會報答,但不是用我的一輩子去報答,我的婚事我自已做主,就算我自已做不了主,那也是我哥來替我做主,現在,你們沒資格。”
說完她拿起自已的包,不再看蘇母鐵青的臉色:“這杯咖啡我請了,以后……如果沒有真正重要的事,不要再給我打這種電話了。”
說完,她轉身,挺直脊背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咖啡館,留下蘇母一個人在那里,氣得渾身發抖,卻又無可奈何。
蘇微微坐進自已的車里,卻沒有立刻發動,而是給陳致浩的助理,王石打了一個電話。
“王助理,你好,我是蘇微微。”
“蘇小姐您好,有什么吩咐嗎?”王石倒有點意外,沒想到蘇微微居然會聯系他。
“有件事想麻煩你。”蘇微微盡量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,“我想了解一下蘇氏集團目前的財務狀況和面臨的困難,越詳細越好,另外,幫我評估一下,如果我想幫助他們渡過眼前的難關,有哪些可行的商業方案,比如……注資、或者引入其他戰略投資者,需要多少資金,風險和回報如何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這件事,暫時不要告訴我哥。我想先自已弄清楚情況。”
王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顯然有些意外,但很快專業地回應:“明白,蘇小姐。我會盡快組織一個小組,對蘇氏集團進行初步的盡調和評估,一周內向您匯報初步方案。”
“好的,謝謝你,王助理。”蘇微微掛了電話,靠在椅背上,感覺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
雖然拒絕了蘇母離譜的要求,但是蘇氏能幫一把她還是得幫的,就當是報答蘇父蘇母的養育之恩,以后她就徹底和蘇家沒有任何關系了。
莊園里,薛曉東剛剛結束了一對一的補習,家教老師收拾好教材,溫和地鼓勵了他幾句才離開。
薛曉東長長地舒了口氣,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。
他現在已經能認識不少的字了,連家教老師都夸他有學習天賦,他相信,只要他好好努力,有一天肯定能和文清他們一樣去學校學習。
他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會兒,感覺精神稍微放松了些,便習慣性地從口袋里掏出了手機。
這是他固定的放松時刻。
他熟練地點開了那個熟悉的短視頻APP,五彩斑斕的畫面和各式各樣的音樂瞬間涌入眼簾。
他漫無目的地滑動著屏幕,看著搞笑的段子會憨憨地笑一下,看到美食視頻會下意識地咽咽口水。
就在這時,一個與其他熱鬧畫面格格不入的直播間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直播間的封面是一個看起來十分清秀柔弱的女孩,她沒有像其他主播那樣濃妝艷抹或者唱跳搞笑,只是素凈著一張臉,眼神里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郁,直播間的標題也很簡單,卻透著沉重。
“生活很苦,但還要堅持。”
薛曉東手指一頓,點了進去。
直播間里很安靜,只有寥寥幾個觀眾在看,背景像是一個簡陋的出租屋。
那個女孩正對著鏡頭,聲音輕柔,甚至帶著點哽咽,講述著自已的經歷。
她說自已從小父母離異,跟著母親艱難生活,好不容易長大,母親卻積勞成疾倒下了,巨額的醫藥費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她白天要打工,晚上還要照顧母親,只能靠直播賺取一點點微薄的收入,希望能湊夠母親的藥費……她說著說著,眼圈就紅了,淚水在眼眶里打轉,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。
“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,我不求多少打賞,只要有人能聽我說說話,給我一點點鼓勵就好……”她的聲音帶著顫音,聽起來無比真誠和無助。
薛曉東怔怔地看著屏幕里的女孩,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。
女孩描述的那種為親人醫藥費發愁的絕望,那種孤立無援的艱難,雖然具體情況不同,但這種為錢所困,被迫扛起生活重擔的感覺,沒有誰比他更懂了。
他想起了自已當初為了給母親湊藥費,去工地上搬磚,去餐廳洗盤子,甚至差點被人誣陷頂罪……那些苦澀和無助的記憶翻涌上來,讓他對屏幕里的女孩產生了強烈的共情。
這不就是世界上另一個他嗎!
這時,直播間里飄過幾個小額的打賞禮物,女孩連忙對著鏡頭鞠躬,連聲道謝,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:“謝謝,謝謝你們……真的,這點錢夠我媽媽兩天的藥了……謝謝……”
看到女孩的眼淚和感激,薛曉東心里一熱,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他不太熟練地找到打賞界面,看著那些琳瑯滿目的禮物,直接選了一個價值不菲的“豪華火箭”。
他不太清楚具體要多少錢,只覺得這個禮物看起來最大最氣派,應該能幫上更大的忙,他確認支付,輸入密碼。
下一秒,整個直播間的屏幕都被絢麗的動畫特效占據,那個巨大的“豪華火箭”呼嘯著劃過屏幕,伴隨著全平臺廣播的提示。
屏幕里的女孩驚呆了,她捂住嘴,眼睛瞪得大大的,似乎不敢相信有人會給她送這么貴的禮物。
隨即,她激動得語無倫次,對著鏡頭不停地鞠躬,眼淚流得更兇了:“謝謝……謝謝‘東山再起’哥哥!謝謝你的大火箭!天啊……這……這夠我媽媽半個月的藥費了!哥哥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!謝謝你!”
“東山再起”是薛曉東隨手取的網名。
看著女孩激動萬分,感恩戴德的樣子,聽到她說這能解決她母親半個月的藥費,薛曉東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和欣慰。
他覺得自已做了一件非常對非常有意義的事情,幫助了一個深陷困境的人,他憨厚的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,又在禮物欄里點選了幾個其他看起來不錯的禮物,接連送了出去。
一場直播下來,薛曉東已經記不清自已送了多少次禮物了,但他卻一點沒覺得送得多,他只希望屏幕里女孩的母親能盡快得到救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