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曉東揣著一袋子給母親準備的厚衣物,坐地鐵到了醫院。
雪后的空氣清冽,醫院里卻依舊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,略帶壓抑的氣味。
他熟門熟路地走向薛母的病房。
推開門的瞬間,他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。
病房里很安靜,薛母半靠在床頭,眼睛望著窗外被雪壓彎的樹枝,側臉顯得比平時更加消瘦,眉頭微微蹙著,嘴唇緊抿,心情明顯不佳。
薛曉東看見床頭柜上,赫然放著一個包裝精美的新鮮果籃,里面的水果色澤鮮艷,一看就是高檔貨。
“媽,我來了。”薛曉東壓下心里的疑惑,換上輕松的笑容走進去。
薛母聽到聲音,猛地轉過頭,看到是他,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絲慌張,隨即又強自鎮定下來,但開口第一句話卻是:“曉東?你……你來的時候,路上沒碰見什么人吧?”
薛曉東被她問得一愣,放下袋子,搖搖頭:“沒有啊,我從地鐵站直接過來的,沒碰見熟人,怎么了媽?”
聽到他的回答,薛母緊繃的肩膀似乎不易察覺地松了松,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:“沒……沒什么,媽就是隨便問問,外面冷吧?快坐。”
薛曉東在床邊坐下,目光還是落在了那個果籃上:“媽,這水果誰送的?看著挺貴的。”
薛母的眼神閃爍了一下,避開他的視線,拿起床頭的水杯喝了一口,才低聲道:“哦,是……是媽以前的一個老朋友,聽說我在京市住院,就過來看了看。”
以前的朋友?薛曉東心里的疑惑更重了,這么多年了,他從來沒聽薛母提過,有住在京市的朋友。
而且,薛母提起這人時,語氣不僅沒有老友重逢的喜悅,反而帶著一種刻意掩飾的緊張和……抗拒?
但他看著薛母蒼白的臉色和躲閃的眼神,沒有追問下去,他媽也有自已的隱私。
“這樣啊,”薛曉東沒再繼續問下去,轉身把帶來的袋子打開,興致勃勃地開始展示里面的衣服。
“媽,你看,我給你買了幾件厚的毛衣和羽絨內膽,這樣你下樓散步的時候也不會冷了,這件是鵝絨的,特別輕特別暖……”
他一件件拿出來,比劃著,介紹著,薛母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移動,看著兒子細心為自已準備的一切,眼眶漸漸濕潤了,一層水光氤氳開來。
但她用力眨了眨眼,硬是把淚意逼了回去,還趁著薛曉東低頭整理衣服的時候,飛快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。
薛曉東正專注地展示一件羊絨衫的柔軟度,沒注意到母親這個細微的動作。
“媽,你看這件喜歡嗎?顏色會不會太暗了?”他拿起一件駝色的高領衫。
“喜歡,都喜歡……我兒子買的,都好。”薛母的聲音有點沙啞,帶著濃重的鼻音,她清了清嗓子,轉移了話題,“曉東,你在你……你大哥那邊,過得怎么樣?他……他對你好嗎?”
“大哥對我特別好!”提到陳致浩,薛曉東的臉上露出真誠的感激和依賴,“吃穿用度都沒短過我的,還給我請了家教補習功課,莊園里其他幾個兄弟也處得挺好,媽你放心吧。”
薛母點點頭,像是松了口氣,又像是更沉重了。
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道:“那……那你現在,還有沒有……在網上亂花錢,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刷禮物?”
薛曉東的臉“騰”地紅了,自從經歷了白香的事后,他哪還敢亂給人刷禮物。
他連忙擺手,急切地保證:“沒有沒有!早就沒有了!”
看著兒子急切辯解的樣子,薛母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,有欣慰,也有更深的不安。
她握住薛曉東的手,力道有些緊: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曉東,你要記住,咱們現在的好日子,是你大哥給的,他是個好人,咱們得知恩圖報,不能當白眼狼,知道嗎?”
薛曉東重重點頭:“我知道,媽,大哥對我的好,我都記在心里。”
薛母看著他清澈的眼睛,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她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么,最終卻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,語重心長,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:“記住你今天的話,以后……不管發生什么事,不管什么人跟你說了什么,你都不能背叛你大哥,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,咱們娘倆,欠他的,可能這輩子都還不清了。”
薛曉東覺得母親今天的話格外沉重,也透著一種他不太理解的古怪,但他還是鄭重地承諾:“媽,你放心。我薛曉東發誓,永遠都不會背叛我哥,做任何對不起他的事!”
聽到兒子的誓言,薛母眼底的水光又閃了閃,她別過臉去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說話,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。
那果籃鮮艷的色彩,在蒼白病房的背景下,顯得格外刺眼,也格外突兀。
被薛母和薛曉東提到的陳致浩,此刻正將車停在“斯旭濤”修車鋪對面。
卷簾門緊閉,上面貼著一張嶄新的,紅底黑字的“招租”紙條,在寒風中微微抖動。
門前空蕩蕩,只有臟污的積雪和零散的垃圾,透著一股人去樓空的蕭索。
他今天來,是想當面問問張斯年,考慮得怎么樣了。
那通電話之后,他給了對方時間,但并不意味著他會無限期等待。
沒想到,對方連招呼都沒打,直接搬走了。
陳致浩坐在后座,看著那緊閉的門,臉上沒什么表情,眼神卻深了幾分。
這小子,比他想象中還要倔,也更要強,寧愿帶著兄弟灰溜溜地搬家,去面對未知的艱難,也不肯去找他。
看來他還是得強硬一點,還給什么選擇?直接和他們一樣,把人綁了帶走不就行了。
他拿出手機,找到張斯年的號碼,撥了過去。
電話響了五六聲,就在陳致浩以為對方不會接的時候,接通了。
背景音有些嘈雜,隱約能聽到搬運東西的碰撞聲和男人的吆喝。
“喂。”張斯年的聲音傳來,帶著刻意維持的平靜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,顯然正在忙碌。
陳致浩開門見山,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:“我車壞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似乎沒料到他會說這個,張斯年有些生硬地回:“……我鋪子關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致浩看著對面門上的招租啟事,“所以,給我個新地址,我去修車。”
這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,不是請求,更像是通知。
張斯年在那頭又沉默了,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。
陳致浩也沒催他。
最終,張斯年報出了一個地址,聲音干澀:“城北區,老機械廠家屬院,最里面那排平房,倒數第二間,地方偏,路不好找。”
那地址一聽就知道是個條件極差的臨時落腳點。
“知道了。”陳致浩應了一聲,沒多說,直接掛了電話。
他對駕駛座的張猛道:“去城北,老機械廠家屬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