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過得飛快,元旦過后,很快就來到了寒假,寒假的第一天,京市就下了一場大雪。
宋文清早早就起了床,昨晚半夜他爬起來了上一趟廁所,上完準備繼續睡覺的時候卻發現,外面正在下著細細密密的雪。
京市的冬天,下雪并不頻繁,因此宋文清看到了外面的雪,興奮的一晚上都沒怎么睡好,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,迫不及待的就起了床。
陳管家看到宋文清下樓的時候還挺震驚,雖然家里都有暖氣,但冬天賴床幾乎是人類的本能,宋文清一般都要賴到接近中午才肯起床。
“文清少爺,今天怎么起這么早?”陳管家笑著問,手里還拿著準備去插瓶的鮮花。
宋文清眼睛亮晶晶的,扒著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往外看,聲音里是壓不住的興奮:“陳叔!你看!雪!好厚的雪!我昨晚就看到了!”他整個人都快貼到玻璃上了,呵出的熱氣在窗上暈開一小片白霧。
“是,下了一夜呢。”陳管家慈祥地點頭,“早餐想吃點什么?熱乎的。”
“隨便什么都行!”宋文清心不在焉地回答,滿腦子都是外面的雪世界。
他飛快地跑出門,投入了冰雪的世界,然而才過了幾分鐘,宋文清又跑回了屋,手里正拿著幾個捏成團的雪球。
樓上周西渡正縮在被窩里做著關于夏日冰淇淋的美夢,房門就被小心翼翼的推開,
冷風灌入,緊接著一個冰涼的雪團子精準地砸在了他露在外面的額頭上。
“嘶!”周西渡瞬間驚醒,彈坐起來,摸到一手的冰水,氣得小臉通紅,“宋!文!清!”
門口,裹得像個小粽子的宋文清笑得見牙不見眼:“西渡!快起來堆雪人!可厚了!”
“不去!冷死了!”周西渡把自已重新裹成蠶蛹,只露出眼睛,警惕地盯著門口,“你出去!我要睡覺!寒假第一天!”
“睡什么睡!外面已經可以滾雪球了!”宋文清才不管,又團了個雪球在手里掂量。
“我要睡覺!別找我!”周西渡往被子里縮得更深,聲音悶悶的,“你去找哥哥們!別禍害我?!”
宋文清當然想去禍害其他幾個哥哥,但是誰讓周西渡年齡最小,最好欺負呢。
“我們一起去禍害哥哥們,你趕緊起床!”宋文清說著,瞅準機會,又把第二個小雪球扔了過去,這次砸在了被子上。
“宋文清!我跟你沒完!”周西渡氣得哇哇叫,卻死活不肯離開溫暖的被窩。
另一邊,薛曉東也已經起床了,他今天要去一趟醫院看薛母,天氣越來越冷了,他得帶一些保暖的衣物給薛母。
他檢查了一下給母親帶的物品,輕輕關好自已房門,路過陳致浩房間時,聽到里面沒動靜,他知道大哥最近忙,想必在補覺,便沒打擾,徑直下了樓。
方嘉旬好不容易等到了寒假,本來準備睡到中午再起,結果生物鐘不聽話,天剛亮的時候,他就醒了,然后躲在被窩里玩了半天手機。
玩到天徹底亮了,他才決定起床,這段時間他的光頭已經長出了一截短短的毛茬,摸著自已腦袋上新長出來的那層短短發茬,眼神里有些興奮。
他終于又長頭發了!
洗漱完,下樓的時候,他發現薛曉東已經在樓下了,背著背包正準備出門。
“曉東,一大早的你要去哪?”
薛曉東聽著方嘉旬的話,回頭看他。發現方嘉旬嘴里正叼著一塊面包好奇的看著他。
“準備去趟醫院看看我媽。”
“好吧,那你路上小心點,讓猛哥慢點開,下雪了應該挺滑的。”
“不讓猛哥送,我坐地鐵,直達醫院門口,安全點。”薛曉東穿上外套,“你玩雪小心點,別感冒。”
“知道啦!”方嘉旬點頭,又看向樓上,壓低聲音,“他們起床了嗎?”
薛曉東無奈地笑了笑:“文清起來了,大哥和西渡還沒起來。”說完,他便推門走進了雪幕中。
方嘉旬一聽周西渡還沒起床,眼珠子一轉,也去外面捏了幾個小雪球,然后坐著電梯上了樓。
一到樓上就直奔周西渡的房間,房間里,周西渡在宋文清走后,又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了。
然而下一秒,他就被一個冰涼的手掌驚醒了,他下意識以為還是宋文清,剛想開口罵,卻發現是方嘉旬!
“西渡,快快快!起床了!”
周西渡無語,怎么走了一個,又來了一個!
樓上,陳致浩到底還是被隱約的吵鬧聲弄醒了,他睡眠淺,揉了揉眉心,剛坐起身,就看見自已臥室門被推開一條縫,一個鬼鬼祟祟的小身影閃進來,不是宋文清是誰?
宋文清沒想到大哥已經醒了,手里還捏著個雪球,愣了一下,隨即嘿嘿一笑,手腕一抖,雪球劃了個弧線,落在陳致浩腳邊的地毯上。
“大哥!下雪啦!起來堆雪人唄!”宋文清扔完就跑,聲音從走廊傳來。
陳致浩看著地毯上迅速化開的水漬,又聽著樓下隱約傳來周西渡和方嘉旬的吵鬧聲,嘆了口氣,臉上卻沒什么怒氣,反而有些無奈的笑意。
他起身洗漱,換了身衣服下樓。
周西渡到底被方嘉旬從被窩里挖了出來,裹得比宋文清還嚴實,像個球,正不情不愿地拿著一把小鏟子,有一下沒一下地鏟雪,嘴里不停抱怨:“冷死了冷死了……宋文清,方嘉旬,你們以后早上不許進我房間!”
連哥都不喊,直接喊大名了,可見周西渡有多生氣。
方嘉旬則在努力滾一個大的雪球,鼻頭凍得通紅,對周西渡說:“西渡,你快點,這個當雪人身子!”
陳致浩倒了杯熱水,走到窗前。
看著院子里三個年紀小的弟弟在雪地里鬧騰,雖然吵吵嚷嚷,卻充滿了鮮活的生氣。
他嘆了口氣,寒假又來了,他又要當幼兒園園長了。
城西,修車鋪里的氣氛和莊園截然相反,屋里沒生火,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
沒有生意上門時,他們連用來取暖的小太陽都舍不得開太久。
此刻,鋪子里一片狼藉,卻不是因為忙碌,而是因為清退。
王旭把最后一只裝滿雜物的紙箱用膠帶封好,直起身捶了捶后腰,臉色晦暗:“年哥,劉浩剛又打電話來催了,說最遲明天中午,必須把地方騰干凈,他好帶新租客來看。”
張斯年沒應聲,正蹲在地上,用扳手費力地擰著一臺二手舉升機底座上銹死的螺絲。
這機器當初是咬牙買的二手貨,現在想賣掉折現,拆卸卻成了難題。
他腮幫子繃得緊緊的,額角因為用力滲出細汗,在冰冷的空氣里很快變得冰涼。
蔣濤胳膊上的繃帶已經拆了,但動作還有些不自然,他正在清點所剩無幾的輪胎和常用配件,把它們分門別類,能帶走的盡量打包,帶不走或太破舊的,就堆到角落,等著當廢鐵處理。
“清哥,”蔣濤看著手里一個半新的千斤頂,有些不舍,“這個……真不留了?以后說不定還用得上。”
“帶不走。”張斯年頭也不抬,聲音悶悶的,“找的地方小,放不下這些大件,能賣幾個錢是幾個錢。”
他說的是事實。
他們現在連個固定的新窩都沒有,昨天張斯年跑了一整天,只在更偏僻的城郊結合部找到一個快要拆遷的舊院子的一間偏房,面積只有現在修車鋪的三分之一,租金倒是便宜得可憐,但幾乎沒法停車,更別提開展修車業務了。
那地方,最多只能算個臨時堆放工具和落腳睡覺的窩棚。
徐飛那伙人雖然被陳致浩的人嚇跑了,沒再敢明目張膽上門,但流言蜚語就像這冬天的寒風,無孔不入。
附近的人都知道這修車鋪不干凈,惹了社會上的人,哪怕他們手藝再好,價格再公道,也沒人敢把車開過來了。
生意一落千丈,撐了這些天,實在撐不下去了。
再加上房東劉浩落井下石,巴不得他們早點滾蛋,好把鋪子租給徐飛,眼看就要過年,沒了生意,他們三個連下一頓的著落都成問題,更別提之后的租金。
搬走,是唯一的選擇,盡管這選擇充滿了屈辱和無奈。
“媽的!”王旭越想越氣,一腳踹在旁邊的廢舊輪胎堆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“徐飛那個雜種!還有劉浩那個王八蛋!把咱們逼到這份上!”
張斯年終于擰下了那顆銹死的螺絲,把拆下來的部件推到一邊,站起身,用沾滿油污的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,眼神里是壓不住的疲憊和一股狠勁:“罵有什么用,記著就行。”
他環顧這個他們奮斗了近一年的地方,墻上貼的汽車海報邊角已經卷起,沾滿了灰塵。
工作臺上留下各種工具的劃痕和洗不掉的油漬,墻角那臺老舊的收音機,曾經在忙碌時放著嘈雜的音樂……
這里曾經承載著他們從泥潭里爬出來后,第一個像樣的夢想,靠自已的手藝,堂堂正正地在這座城市活下去。
現在,夢碎了。
“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,”蔣濤清點完,走過來,聲音低落,“能賣的大件都聯系了收廢品的,下午來拉,剩下的工具和零碎,咱們那輛破面包車擠一擠,應該能一趟拉走。”
他們那輛用來拉貨和偶爾救急的面包車,現在倒成了他們最值錢的東西了。
張斯年點點頭,走到門口,門外街道上的雪已經被來往車輛和行人踐踏成灰黑色的泥濘,偶爾有行人路過,也只是漠然地看一眼這個即將關門的鋪子,然后匆匆離開。
他摸出煙盒,抖出一根,叼在嘴里,卻半天沒點燃。
打火機在手里摩挲著,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一些。
陳致浩留下的那個信封,里面的錢還剩下一些,足夠他們租個稍好點的臨時住處,甚至支撐一段時間的生活。
現在只要他打個電話,說一句軟話,或許眼前的困境就能立刻緩解。
可是……
張斯年把煙從嘴邊拿下來,捏在手里,指節用力到泛白。
他做不到,這段時間他也想清楚了,為什么始終不愿意和陳致浩相認。
因為太自卑了,他想堂堂正正的和對方相認,而不是圖他有錢,圖他能幫他度過困境。
他想認的是陳致浩這個人,而不是他的錢和地位。
他不想讓對方覺得自已是個勢利眼,說白了就是可笑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在此刻去和對方相認。
“年哥,”王旭走到他身邊,也看著外面,聲音帶著試探,“咱們……接下來真的就去那個破院子?那地方連個正經門面都沒有,怎么接活?”
張斯年沉默了很久,才緩緩開口,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:“先安頓下來,活人不能讓尿憋死,手藝在,不怕找不到活,城里修車店那么多,大不了去給人打工,從學徒工干起。”
這是最壞的打算了,給別人打工,意味著受氣,低薪,看人臉色,遠不如自已當老板自在。但他們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。
蔣濤也走了過來,三個年輕人站在即將關閉的鋪子門口,看著外面冰冷骯臟的世界,像三棵在寒風中掙扎的野草。
前路一片迷茫,但腳步不能停,收拾行囊,離開這個承載過希望也留下屈辱的地方,是他們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。
年關將近,別人的團圓喜慶,與他們無關,他們面臨的,只是一個冰冷而未知的寒冬開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