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車鋪的卷簾門被重新拉下,鋪子里一片狼藉。
王旭和蔣濤簡單處理了傷口,蔣濤胳膊上的刀傷不算太深,但需要縫合,王旭決定天亮帶他去診所。
張斯年坐在一個倒扣的輪胎上,手里捏著那個厚厚的信封和那張只印了電話號碼的名片。
指尖能感受到鈔票的厚度,不用打開,他都知道里面應該不少。
桌上的臺燈映著他半邊臉,明暗交界處,是他緊鎖的眉頭和掙扎的眼神。
王旭遞給他一瓶水,小心翼翼地問:“年哥,你……真沒事吧?后背還疼不疼?”
張斯年搖搖頭,沒說話,他后背挨的那一下確實不輕,現在火辣辣地疼,但比起心里的翻江倒海,這點疼痛幾乎可以忽略。
蔣濤呲牙咧嘴地靠坐在墻邊,看著張斯年手里的信封,嘆了口氣:“老大,這次……又欠了天大的人情,那些人是真厲害,徐飛那幫孫子跑得比兔子還快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說真的,年哥,有這樣一個哥哥……好像也不是壞事,至少,沒人敢再這么欺負咱們。”
王旭也附和道:“是啊年哥,我看他……是真心想認你,不然哪會三番兩次這樣幫咱們?今天要不是他的人及時趕到,我和濤子可能就……”
“別說了。”張斯年打斷他們,聲音有些沙啞,他知道兄弟們說的是實話,是為他好,也是為他們這個三人小團體的未來考慮。
跟著他,除了吃苦、受氣、朝不保夕,還能有什么?
他盯著那張名片,看了很久很久,最終,像是下了某種決心,他拿起自已那部屏幕有些碎裂的舊手機,深吸一口氣,緩慢而用力地按下了名片上的那個號碼。
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。
“喂。”陳致浩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,平靜,沉穩,聽不出任何情緒,仿佛早就在等待這個電話。
張斯年喉結滾動了一下,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。沉默了幾秒,他才有些艱難地說道:“……今天的事,謝謝。”
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下,然后陳致浩的聲音再次響起,依舊平穩,卻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味道:“這個謝謝,是給誰的?”
張斯年一愣。
陳致浩繼續道:“如果是給一個叫陳致浩的陌生人,那這個感謝,我收下,不過,也就到此為止了,陌生人的善意,用一次少一次,這是最后一次。”
他的話清晰而冷靜,像一把尺子,丈量著張斯年內心的距離。
“如果,”陳致浩話鋒一轉,語氣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度,“是弟弟在麻煩解決后,打電話給自已的哥哥道謝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那就不需要說謝謝,哥哥護著弟弟,是天經地義,是他應該做的。”
張斯年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,陳致浩沒有逼迫,只是給出了兩個選項,兩個身份,讓他自已選。
選陌生人,意味著斬斷這突如其來的聯系,回歸各自軌道,但也意味著失去了這強大的庇護,未來再遇今日之事,只能靠自已去扛。
選哥哥……那意味著他必須承認這段血緣,承認陳致浩介入他生活的權力,也意味著他將不可避免地,被拖入那個與他格格不入的,屬于陳致浩的世界。
電話里是漫長的沉默,只能聽到彼此細微的呼吸聲。
陳致浩極有耐心地等待著,沒有催促。
半晌,張斯年才聽見自已的聲音,干澀而生硬:“我……還沒想好。”
這個回答似乎并未出乎陳致浩的意料,他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語氣聽不出失望,反而帶著一種包容:“好,那你就再好好想想,不著急,名片你留著,想清楚了,或者遇到任何解決不了的麻煩,隨時打這個電話。”
“嗯。”張斯年低低應了一聲。
“早點休息,后背的傷記得處理。”陳致浩說完,便掛斷了電話,干脆利落。
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,張斯年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,良久未動。
王旭和蔣濤在一旁屏息看著,不敢打擾。
張斯年放下手機,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,內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波瀾起伏,無法平靜。
他知道陳致浩說得對,他幾乎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只要點個頭,承認那句哥哥,他和王旭,蔣濤就能立刻擺脫眼前的困境,甚至可能擁有一個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未來。
修車鋪可以不用再擔心被人趕走,兄弟們的安全也有了保障,再也不用過這種提心吊膽,看人臉色的日子。
道理他都懂,利弊也看得分明,可心里那一道坎,就是邁不過去。
他習慣了依靠自已,習慣了用拳頭和汗水去掙每一分生活,忽然有個人站在高處,向他伸出手,他反而不知所措,甚至感到恐慌。
他怕欠下還不清的情分,怕在不對等的關系里失去自我,更怕……萬一這突如其來的溫情只是鏡花水月,習慣了依賴后再失去,那會比從未得到更加痛苦。
“我他媽到底在別扭什么……”他低聲咒罵了自已一句,煩躁地抓了抓頭發。
另一邊,蘇宏遠還不知道刀疤強已經被抓了起來,他現在正徘徊在蘇氏集團樓下,曾經他是這棟建筑的主人,現在,他卻連門都進不去。
“抱歉,蘇先生,您沒有預約,也沒有員工卡或訪客憑證,不能進去。”保安的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疏離。
“我是蘇宏遠你們不認識我們?!我是公司的董事長!”蘇宏遠試圖拿出往日的威嚴,聲音卻因虛弱和焦躁而顯得色厲內荏。
“抱歉,我們還是不能讓你進去。”
“那我找蘇晚晴!我是她父親!我要見她!”蘇宏遠見保安始終不愿意讓他進去,只能搬出蘇晚晴來。
“蘇總正在開會,吩咐過不見客,如果您有急事,可以嘗試聯系她的助理預約。”保安公式化地回答,寸步不讓。
蘇宏遠氣得渾身發抖,破口大罵蘇晚晴不孝,狼心狗肺,引來路人側目。
保安見狀,直接通過對講機叫來了更多人,隱隱形成合圍之勢,蘇宏遠怕再挨打,只得狼狽退開。
他躲在街角的陰影里,一遍遍撥打蘇晚晴的電話,永遠都是忙音或被直接掛斷。
發去的懇求、怒罵、威脅的短信,也如石沉大海。
他這時才無比清晰地認識到,那個曾經對他唯唯諾諾,被他當作工具和附屬品的女兒是多么的心狠。
股份賣了,別墅賣了,蘇晚晴也不肯幫忙,他還能怎么辦。
蘇晚晴剛結束一個會議,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。
蘇宏遠在樓下吵鬧被保安攔下的消息,助理琳達早已第一時間向她匯報過了。
她走到窗邊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樓下的人群和車輛,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在集團大門外不遠處陰影里徘徊,狼狽的身影,正是蘇宏遠。
隔著這么遠的距離,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窮途末路的焦躁和絕望。
“蘇總,需要讓保安處理得更……徹底一些嗎?”琳達站在她身后,謹慎地詢問,她知道蘇晚晴對這對父母的耐心早已耗盡。
蘇晚晴緩緩搖了搖頭,語氣平靜無波:“不必,他進不來,鬧也鬧不出什么花樣,讓安保部注意點,別讓他傷到自已或路人,更別讓媒體拍到什么不該拍的東西,如果他持續騷擾,就報警處理,公事公辦。”
“是。”琳達記下,又補充道,“另外,法務部那邊已經按您的指示,梳理了蘇宏遠先生近期所有異常資產變動的原因,蘇宏遠先生應該是涉賭了。”
蘇晚晴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,近乎嘲諷的弧度。
果然如此,從蘇父接二連三的找她要錢,再到連別墅易主,白水英母女卷鋪蓋走人……這一連串的鬧劇,根源原來在這里。
“天道好輪回。”她輕聲自語。
最后一個指望也破滅了,蘇宏遠失魂落魄,只剩下最后一個可以暫時容身的地方。
蘇母租的那個小公寓。
雖然他知道蘇母恨他,可能不會給他好臉色,但那里至少有個屋頂,有張床。
當他拖著沉重的步伐,好不容易挪到那個老舊小區的單元樓下,用記憶中蘇母告訴他的密碼打開單元門,爬上昏暗的樓梯,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時,他愣住了。
門上貼著一張嶄新的,打印出來的招租廣告,聯系電話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。
他心臟猛地一沉,用力拍門,無人應答。
透過貓眼往里看,里面漆黑一片,毫無聲息,他不死心,跑到樓下找到物業,得到一個冰冷的消息。
租客蘇女士前天已經辦理了退租,結清了費用,搬走了。
這個賤人居然丟下他跑了!
蘇宏遠僵立在冬夜微涼的街頭,看著眼前車水馬龍,霓虹閃爍,此刻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,他現在是徹底一無所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