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分鐘后陳致浩的車停在了修車鋪對面的街道旁,深色車窗隔絕了外界。
他的目光越過街道,落在“斯旭濤”修車鋪那扇透出昏黃燈光的卷簾門上。
門半開著,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動,氣氛明顯不對,比平時嘈雜,帶著一種緊繃的,一觸即發的危險感。
看來他來的正好,里面還沒打起來。
“老板,那群人現在就在里面。”張猛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,沉穩依舊,“我們的人裝成顧客一直在里面拖延,對方的人還沒敢動手。”
陳致浩微微頷首,沒想到那群小混混還這么講江湖道義,不傷無辜之人。
他朝張猛道:“讓他們出來吧。”
張猛點了點頭,便低下頭發了一條短信,五分鐘后幾個和張猛差不多體型的壯漢從店里走了出來。
陳致浩看著那幫人,總算是知道為什么,店里一直沒打起來,這幾人在這,誰敢輕易動手?
那一個個身形健壯,孔武有力的,一看就知道都是練過的,揮起一拳怕是要打死三個他這樣的。
“老板,讓他們出來,不會出事嗎?”張猛有點擔心。
“沒事,讓他們在外面注意點里面的動靜,有什么不對勁,就立馬沖進去幫忙。”
他說的不對勁,當然是,張斯年幾個落了下風的時候。
修車鋪內,幾個顧客走了后,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徐飛嘴里歪叼著煙,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。
看店里已經沒有了自已要忌憚的人,揮了揮手。
他帶來的七八個人散開,有意無意地堵住了門口和通往內間的通道,手里或多或少都拿著些東西。
鋼管、大號扳手,甚至有一個家伙手里晃悠著一把彈簧刀,他們眼神不善,像一群鬣狗圍住了獵物。
張斯年把王旭和蔣濤擋在身后半步,背微微弓起,是隨時準備發力搏斗的姿態。
他臉上沒什么表情,但眼神銳利如刀,死死盯著徐飛。
“徐飛,”張斯年開口,聲音不高,卻壓過了店鋪里機器的嗡鳴,“幾年沒見,還是這副狗改不了吃屎的德行。”
“操!”徐飛把煙頭狠狠摔在地上,用腳碾滅,“張斯年,你他媽還是這么嘴硬!老子今天來,不是跟你敘舊的!”
他上前一步,幾乎要貼到張斯年臉上,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,“這鋪子,老子看上了,你們三個,立刻給老子滾蛋!還有,當年那筆賬,今天也得算算!”
“算賬?”王旭忍不住在后面嗆聲,“當年是誰先動的手?誰先壞了規矩?徐飛,你還有臉提?”
“閉嘴!這里輪得到你說話?”徐飛身后一個黃毛掄起鋼管指著王旭罵道。
蔣濤握緊了拳頭,脖子上青筋都起來了:“媽的,跟他們廢什么話!要打就打!”
張斯年抬手,示意王旭和蔣濤稍安勿躁。他看著徐飛,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絲冰冷的了然:“我說怎么無緣無故有人找茬,原來是你在背后搗鬼,怎么,當年沒被打服,現在覺得又行了?”
這話徹底激怒了徐飛,當年那場混戰,他這邊確實沒占到便宜,還折了幾個人進去,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。
“給我打!先砸了這破鋪子!”徐飛一聲令下,早已按捺不住的手下們頓時叫囂著沖了上來。
沖突瞬間爆發!
一個拿著扳手的壯漢率先沖向張斯年,扳手帶著風聲砸下,張斯年反應極快,側身躲過,順勢抓住對方手腕,一擰一絆,利用巧勁和對方前沖的力道,直接將那人摔了出去,撞翻了一排擺著零件的架子,稀里嘩啦響成一片。
但對方人太多了。
另一邊,王旭和蔣濤也陷入了苦戰,王旭抓起一個千斤頂支架擋開砸來的鋼管,震得手臂發麻。
蔣濤則和一個拿彈簧刀的家伙纏斗在一起,險象環生,胳膊上已經被劃開了一道口子,鮮血滲了出來。
徐飛沒急著動手,他獰笑著看手下圍攻,覺得勝券在握。
他甚至有閑心一腳踹翻了旁邊一個裝著清潔劑的水桶,刺鼻的液體流了一地。
“張斯年,跪下給老子磕個頭,說不定老子心情好,只廢你們一人一條胳膊!”徐飛囂張地喊道。
張斯年剛用一記沉重的肘擊撞開一個撲上來的混混,后背就挨了另一人一鋼管,悶哼一聲,向前踉蹌兩步。
他額頭青筋暴起,汗水混著油污流下,眼神卻越發兇狠,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,他知道,這樣下去不行,對方有備而來,人多又有武器。
“操!”王旭那邊被兩個人逼到了墻角,手里的支架也被打飛了。
蔣濤更是被持刀的家伙劃傷了手臂后,被另一個混混從側面一棍子抽在腿彎,慘叫一聲跪倒在地。
眼看三人就要被徹底制服,徐飛臉上露出了殘忍而得意的笑容,他慢慢從后腰抽出了一根甩棍,啪一聲甩開,準備親自給張斯年長長記性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。
“砰!”
一聲巨響,不是打斗聲,而是修車鋪那半開的卷簾門被人從外面猛地向上一推,徹底打開!
寒風呼地灌了進來,吹散了屋內的燥熱和血腥味。
門口,不知何時,如同磐石般矗立著六個身影。
統一的黑色作訓服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剛毅,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歷經硝煙沉淀下來的,令人心悸的銳利。
他們沒有像徐飛手下那樣叫囂,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就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屏障,瞬間將屋外的喧囂與屋內的混亂隔開,帶來一股沉重的,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。
正準備再次動手的徐飛和他手下全都愣住了,動作僵在原地,驚疑不定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。
為首的一名平頭男子,約莫三十五六歲,面容棱角分明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一片狼藉的店鋪,在受傷的蔣濤和勉力支撐的張斯年身上稍作停留,最后定格在手持甩棍的徐飛臉上。
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,卻讓徐飛心里莫名一寒,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。
平頭男子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:“張斯年先生,陳總讓我們過來看看,這些,”他目光掃過徐飛一伙,“是來找麻煩的?”
張斯年喘著粗氣,看著這群突然出現的,氣質迥異的男人,尤其是聽到“陳總”兩個字時,心臟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,復雜難言的情緒翻涌上來。
他沒回答,只是緊繃的身體稍稍放松了一些,他知道,今天的絕境,算是解了。
徐飛強壓住心頭的驚懼,色厲內荏地吼道:“你們他媽誰啊?別多管閑事!這是老子和他們的私事!”
平頭男子根本沒理會他的叫囂,只是微微偏頭,對身后一名同伴示意了一下。
那同伴點了點頭,上前兩步,目光鎖定了那個還拿著彈簧刀,站在蔣濤旁邊的混混。
那混混被看得發毛,虛張聲勢地揮舞了一下刀子:“看什么看!想找死啊?!”
他話音未落,那名黑衣男子動了。
動作快得只在眾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,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,緊接著就聽到“咔嚓”一聲輕響和一聲凄厲的慘叫。
定睛看時,那混混已經跪在了地上,握刀的手腕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,彈簧刀掉落在旁邊。
黑衣男子松開了手,退回到原位,仿佛什么都沒做過,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。
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,干凈,利落,狠辣。
修車鋪里死一般寂靜,徐飛和他所有手下,包括張斯年三人,都被這駭人的身手震懾住了,這不是街頭斗毆的技巧,這是真正的,高效的制敵術!
徐飛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,握著甩棍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,他知道,今天踢到鐵板了,而且是燒紅的鐵板!
平頭男子這才重新看向徐飛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宣判般的冷意:“帶著你的人,滾,再敢踏進這里一步,或者再找張先生他們任何麻煩,”他頓了頓,目光如冰刃般刮過徐飛的臉,“后果自負。”
徐飛連狠話都不敢放了,額頭上冷汗涔涔,他毫不懷疑,這些人絕對說到做到,他嘴唇哆嗦了幾下,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:“……走!”
他手下如蒙大赦,趕緊扶起那個捂著手腕哀嚎的同伴,撿起地上的家伙,連滾爬爬,幾乎是爭先恐后地擠出了修車鋪,瞬間作鳥獸散,跑得比來時快多了。
轉眼間,剛才還擁擠喧鬧的修車鋪,只剩下一片狼藉、濃重的血腥和機油味,以及默然站立的六個黑衣人,還有喘息未平、心情復雜的張斯年三人。
平頭男子走到張斯年面前,看了看他后背被鋼管擊中的地方,又看了看受傷的蔣濤,開口道:“張先生,需要送你們去醫院嗎?”
張斯年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污漬,搖了搖頭,聲音有些沙啞:“不用,小傷。謝了。”
“分內之事。”平頭男子并不多言,從懷里取出一個信封,放在旁邊還算干凈的工作臺上,“這是一點心意,陳總吩咐的,用于處理這里的損失和各位的醫藥費,后續如果還有麻煩,可以打這個電話。”他又放下一張只有號碼的名片。
做完這些,他對著張斯年微一頷首,然后干脆利落地轉身,帶著其他五人迅速離開了修車鋪。
幾秒鐘后,外面傳來車輛啟動駛離的聲音,一切重歸平靜,仿佛他們從未來過。
王旭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:“我靠……年哥,這些人是……你哥派來的?太……太猛了吧!”
蔣濤捂著流血的胳膊,疼得齜牙咧嘴,但眼里也滿是震撼后怕:“老大,幸虧他們來了……”
張斯年沒說話,他走到工作臺前,拿起那個厚厚的信封和那張只印了號碼的簡潔名片。
信封里是現金,分量不輕,他攥著信封,指節微微發白,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鉛。
又一次……被對方救了……
門口的車內,陳致浩收回了目光,對張猛淡淡道:“回去吧。”
他已經出手幫了他兩次了,如果這兩次還不能讓對方動容,那這個弟弟也不值得他認回來了。
他是想找回這些弟弟妹妹,但并不想找回一個不知感恩的冷血動物。
他現在,做的就是道德綁架,就看對方會不會被他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