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,站著七八名身穿制服的警察,為首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、面容嚴肅、眼神銳利的男警官,他身邊還有一位拿著記錄本的女警,后面跟著的警員則保持著警戒姿態。
“您好,請問有什么事嗎?”沈曼主動開口,聲音溫和有禮,帶著一點香江口音的普通話,聽起來毫無攻擊性,她穿著一身質地上乘的家居服,頭發也松散地挽起,看起來像是被突然打擾了休息。
為首的警官亮出證件:“我們是市局刑警支隊的,我姓劉,接到群眾報警,稱您這棟別墅內可能存在非法拘禁他人的情況,我們需要進入調查,請您配合。”
“非法拘禁?”沈曼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,隨即露出一個無奈又有些好笑的表情,她側身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“劉警官,這真是天大的誤會,我是從香江來的合法商人,沈曼,這是我的證件,我這次來內地是處理一些私人事務,這棟別墅也是臨時落腳點,您看我一個守法公民,人生地不熟的,怎么可能做那種違法的事情呢?這肯定是有人搞錯了,或者……是不是有什么誤會?”
她的態度很配合,表情自然,帶著一絲被無端打擾的不解和委屈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劉警官目光如炬地掃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遞上來的香江居民身份證和內地通行證,沒有立刻表態,只是公事公辦地說:“沈女士,我們也是接到報警,按規矩出警核實,如果真像您說的那樣,您是完全清白的,那更應該配合我們調查清楚,也好還您一個清白,避免后續不必要的麻煩。清者自清,您說對吧?”
沈曼臉上的笑容不變,連連點頭:“劉警官說的是,我們肯定配合,全力配合,只是我這剛安頓下來,里面還有些亂,希望各位警官不要介意,請進吧。”
她讓開道路,態度坦蕩。
警察魚貫而入,訓練有素地展開搜查。
客廳、餐廳、書房、每間臥室,甚至廚房柜櫥和衣柜內部都被仔細查看。
詢問管家和傭人,得到的回答整齊劃一:沒有外人,沈女士今天下午外出散步后便未再離開。
劉警官的目光掃過光潔的墻面和昂貴的地毯,沒有發現掙扎或倉促掩飾的痕跡。“所有房間都看過了?”
“都在這里了。”沈曼語氣坦然,“除了我臥室有些私人物品,各位若不介意……”
“例行檢查。”劉警官示意女警陪同,再次查看了主臥,梳妝臺整潔,床鋪平整,窗戶緊閉,一切正常得近乎刻意。
搜查持續了四十分鐘,毫無所獲。
劉警官眉心蹙起,報案信息具體到人、車、時間,與眼前這片井井有條的平靜形成尖銳反差,他走到門口,準備收隊。
就在這時,一輛黑色轎車無聲滑至警車旁。
陳致浩推門下車,他徑直走來,步伐沉而穩,視線越過劉警官,落在門內的沈曼臉上。
“人找到了嗎?”他問,聲音不高,卻讓周遭空氣一凝。
劉警官打量著他:“你是?”
“陳致浩,失蹤者薛曉東的家人。”他遞過一張名片,目光未移,“也是報案人。”
沈曼迎著他的視線,笑容淡了些:“這位先生,我不認識你,也不知道什么失蹤者,警察同志已經查過了,這里沒有你要找的人。”
陳致浩沒接話,只對劉警官道:“監控顯示擄走我弟弟的車最后消失在附近兩公里內,她是薛曉東生物學上的母親,近期多次騷擾我的家人要求認親,我有理由懷疑,她策劃了這件事。”
沈曼臉色微沉:“指控需要證據,劉警官,我的證件和行程都經得起核實,這些人私闖民宅還污蔑我,請您秉公處理。”
劉警官感到棘手,一方言之鑿鑿,一方無懈可擊。
他看了看時間,轉向陳致浩:“陳先生,現場確實沒有發現,您提供的線索我們會跟進,但目前……”
“人還在這里。”陳致浩打斷他,語氣篤定。
他走進門廳,“這么短時間,轉移不了,只是藏得好。”
他不再等待警方回應,對身后的張猛打了個手勢。
張猛立即帶人進入別墅,這次不再遵循常規路徑,他們用指節叩擊墻壁,檢查壁爐內側,推開沉重的書柜查看背后,甚至抬頭審視吊頂的裝飾線條。
沈曼呼吸微促,上前一步:“你們這是干什么?劉警官!”
劉警官抬手制止,卻也未阻攔陳致浩的人。
他緊盯著搜查者的動作,多年的經驗讓他嗅到了一絲異常,沈曼的鎮定底下,那過于完美的配合,此刻顯出一絲僵硬的裂痕。
陳致浩沒理會身后的騷動。
他獨自走到一樓走廊盡頭,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抽象油畫。
畫框厚重,與兩側墻壁嚴絲合縫,他伸手,指尖拂過畫框邊緣,沒有灰塵,他屈指,在畫框旁的墻面上叩擊。
“咚、咚。”
聲音沉悶,實心。
他移動半步,在距離畫框半米處再次叩擊。
“咚、咚。”
依然沉悶。
沈曼的聲音從客廳方向傳來,帶著壓抑的焦急:“那幅畫很貴重,請不要碰!”
陳致浩仿佛沒聽見,他的手指沿著墻面與畫框之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滑動,在右下角的位置,觸到一絲極輕微的,不同于油漆的冰涼觸感,一個偽裝成墻面的微型電子鎖感應區。
他回頭,看向沈曼,沈曼站在客廳燈光下,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,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。
“打開。”陳致浩聲音平靜,卻不容置疑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。”沈曼聲音發緊,“那里什么都沒有。”
陳致浩不再多言,對張猛點了點頭。
張猛立刻上前,從隨身工具包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,貼在感應區附近。
儀器屏幕亮起,發出細微的嗡鳴。
劉警官快步走了過來,神色嚴峻:“陳先生,你這是?”
“警官,我需要你見證。”陳致浩盯著那面墻,“這后面有空間。”
儀器發出“嘀”的一聲輕響。
張猛收起設備,從另一個包里取出一套精密的開鎖工具,沈曼想沖過來,被一名警員攔住了。
“你們沒有搜查令!這是違法的!”她聲音尖利起來。
“如果后面什么都沒有,我承擔一切責任。”陳致浩看都沒看她,對張猛道,“開。”
工具尖端探入縫隙,張猛全神貫注,手指極穩地動作著。
時間一秒秒過去,客廳里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金屬部件極細微的摩擦聲。
“咔嗒。”
一聲輕響,在寂靜中清晰可聞。
厚重的油畫連同后面一部分墻體,緩緩向內滑開一尺,露出一個狹窄的入口和向下延伸,被昏暗燈光籠罩的樓梯。
劉警官臉色一變,立刻按住對講機:“發現隱蔽入口,請求支援,準備進入!”他看向沈曼,眼神銳利如刀。
沈曼臉色慘白,靠在墻上,不再說話。
陳致浩已經一步踏進入口,順著樓梯快步而下,張猛緊隨其后,打開強光手電。
樓梯很短,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。
門沒鎖,一推即開。
手電光束刺破黑暗,照亮了一個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。
房間四壁覆蓋著暗色的隔音材料,只有一張簡易單人床,一個馬桶,一個洗手池。
薛曉東躺在床上,雙目緊閉,臉色在冷白光束下顯得有些蒼白,但胸口規律地起伏著,似乎只是沉睡。
他衣服還算整齊,只是頭發有些凌亂,一只手無意識地搭在額頭上。
陳致浩在門口停頓了一瞬,然后快步走到床邊,蹲下身,探了探薛曉東的頸側脈搏,平穩有力。
他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臉頰:“曉東?醒醒。”
薛曉東睫毛顫動了幾下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視線渙散了片刻才逐漸聚焦。
他看清眼前的人,呆了幾秒,猛地撐起身子:“……哥?”
聲音沙啞,帶著剛醒的懵懂和難以置信。
“嗯。”陳致浩應了一聲,仔細看了看他,“有沒有哪里不舒服?頭疼嗎?”
薛曉東搖搖頭,隨即又點點頭,揉了揉后腦勺:“有點暈……那個藥……”他猛地想起什么,抓住陳致浩的袖子,“哥!那個女人!她把我關起來了!她說要帶我去香江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致浩扶住他的肩膀,力道很穩,“沒事了,警察在上面,能站起來嗎?”
薛曉東試了試,腿有點軟,但勉強可以。
陳致浩架起他一只胳膊,將他扶起。薛曉東靠著他,這才看清門口站著張猛和另外幾個陌生面孔,還有樓梯上方透下的警燈閃爍的光。
“走吧,”陳致浩說,“先出去。”
他們走上樓梯,回到一樓走廊。
突然涌入的光線和人群讓薛曉東瞇了瞇眼,他看到客廳里多了好幾個警察,而沈曼被一名女警陪著,坐在遠處的沙發上,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劉警官迎上來,看了薛曉東一眼,對陳致浩點點頭:“人沒事就好,我們需要這位同學做個簡單筆錄,也需要沈女士回去協助調查。”
陳致浩頷首:“可以,但我弟弟需要先做個身體檢查,他可能被用了藥物。”
“應該的,我們先去醫院,局里會派人跟進。”
薛曉東一直沒說話,只是緊緊靠著陳致浩,目光偶爾掃過沈曼的方向,又迅速移開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陳致浩攬著他的肩,帶著他朝門口走去,經過沈曼身邊時,腳步沒有絲毫停頓。
夜風涌進來,帶著寒意,警燈依舊在閃爍,但不再是令人心慌的警示,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背景光。
坐進車里,陳致浩看了眼手表。
十一點四十七分。
他轉過頭,看著靠在座椅里,還有些驚魂未定的薛曉東,伸手,用力揉了揉他的頭發。
“生日快樂,曉東。”他說,“雖然晚了點。”
薛曉東愣了一下,抬眼看他,車窗外流動的光影劃過少年驟然亮起來的眼睛,和那微微泛紅,卻終于彎起來的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