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抵達(dá)醫(yī)院時已近午夜,檢查、筆錄、配合警方問詢,一系列流程下來,薛曉東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。
后腦的悶痛和藥物殘留的眩暈感在安全的環(huán)境里被放大,倦意如潮水般涌來。
陳致浩一直陪在旁邊,雖然沒說什么話,但所有的簽字,與醫(yī)生的溝通,和警方的對接都由他處理得井井有條。
薛曉東只需要機(jī)械地回答幾個問題,然后被帶著做各項檢查。
等終于坐回回家的車上,薛曉東幾乎一閉眼就陷入了半昏睡狀態(tài)。
意識模糊間,他感覺到車停了,有人將他扶下車,半架著他走進(jìn)溫暖的室內(nèi),最后被放進(jìn)柔軟熟悉的被褥里。
他甚至沒力氣睜開眼看看是誰幫他脫了外套和鞋子,只含糊地嘟囔了一聲,就徹底墜入了黑甜的夢鄉(xiāng)。
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,期間似乎有人輕輕進(jìn)來過,摸了摸他的額頭,又悄然離開。
等他再次恢復(fù)意識,緩緩睜開眼時,房間里一片昏暗,只有窗簾縫隙透進(jìn)一絲夕陽的橙紅余暉。
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,才遲鈍地反應(yīng)過來自已在哪里。
這是他的房間,身體像是被拆開重組過,有種虛脫般的乏力,但頭腦卻清明了許多,后腦勺的痛感也減輕到可以忽略的程度。
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,強(qiáng)烈的饑餓感瞬間取代了其他感受。
他掀開被子下床,赤腳踩在地板上,還有點軟,但走路沒問題,他拉開房門,走廊里安安靜靜。
這個時間,陳致浩肯定不在家,宋文清和周西渡應(yīng)該也還沒放學(xué)。
他坐上電梯下了樓,走向廚房,廚房里燈火通明,熟悉的阿姨正在料理臺前忙碌,聽到腳步聲回過頭,臉上立刻露出驚喜又心疼的笑容:“薛少爺醒啦?餓了吧?快坐快坐,飯菜一直給你溫著呢,這就端上來!”
薛曉東點點頭,在餐廳的長桌邊坐下。
阿姨手腳麻利地端出幾碟清爽的小菜,一碗燉得爛爛的雞肉粥,還有幾個暄軟的白面饅頭。
“陳先生吩咐了,您醒了先吃點清淡好消化的,要是晚上還餓,再給您做別的。”
“謝謝阿姨。”薛曉東低聲道謝,拿起勺子,粥的溫度恰到好處,入口綿軟鮮香。
他確實餓極了,也顧不得什么形象,一口接一口地吃起來,溫?zé)岬氖澄锵露牵?qū)散了最后一點從骨髓里透出的寒意,讓他整個人都踏實暖和起來。
正吃著,門口傳來響動。
是宋文清和周西渡放學(xué)回來了,兩人背著書包走進(jìn)餐廳,看到正在埋頭喝粥的薛曉東,都是一愣,隨即快步圍了過來。
“曉東哥!你醒啦!”宋文清把書包往旁邊椅子上一甩,湊到跟前,上下打量他,“感覺怎么樣?頭還疼嗎?有沒有哪里不舒服?”
周西渡沒說話,但目光也關(guān)切地落在薛曉東臉上,仔細(xì)看著他的氣色。
薛曉東咽下嘴里的粥,搖搖頭:“好多了,就是有點沒力氣,頭不疼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宋文清松了口氣,拉過椅子在他旁邊坐下,忍不住開始叨叨,“你都不知道,昨天可把我們急死了!說好了的驚喜,左等右等你都不來,大哥臉色那叫一個難看……后來才知道你出事了!”
薛曉東拿著勺子的手頓住了,抬起眼,有些茫然:“驚喜?什么驚喜?”
宋文清和周西渡對視一眼,宋文清一拍腦門:“哦對!你還不知道!大哥本來給你準(zhǔn)備了一個超級大的生日驚喜!在游輪上!還請了你們?nèi)嗤瑢W(xué)和老師!我們所有人都到了,就等著主角呢!結(jié)果……”他撇撇嘴,一臉忿忿,“結(jié)果,大家怎么都找不到你!”
薛曉東徹底愣住了。
游輪?全班同學(xué)和老師?生日驚喜?所以早上大哥他們是在演戲?他們不是不知道他的生日,而是在給他準(zhǔn)備驚喜……
一種極其復(fù)雜的情緒瞬間攫住了他,有得知驚喜后的巨大感動和溫暖,有對那個精心準(zhǔn)備卻被迫中斷的派對的深深遺憾,更有對沈曼所作所為的加倍憤怒。
他張了張嘴,想問更多細(xì)節(jié),卻又不知道該從哪里問起。
周西渡看著他的表情,補(bǔ)充道:“人沒事最重要,派對……以后可以補(bǔ)。”他語氣一貫的平淡,但話里的安慰意味很明顯。
“就是!”宋文清接口,又好奇地問,“對了,曉東哥,昨天到底怎么回事啊?你到底去哪了?”他問得小心,眼神里是真切的關(guān)心。
薛曉東握著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沈曼的臉,那些話語,那個昏暗的密室……記憶碎片涌上來,讓他胸口發(fā)悶。
他垂下眼簾,盯著碗里的粥,聲音低了下去:“沒……沒什么,就是……碰到了個不講理的人。”他實在不想去回憶,更不想把那些糟心事拿出來說,尤其是對著關(guān)心自已的家人。
宋文清看出他不想多談,很識趣地沒有再追問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沒事了就好!”他轉(zhuǎn)移話題,語氣重新變得輕快,“對了,你的生日禮物!我們都給你準(zhǔn)備了,可惜昨天沒機(jī)會送出去,全堆在車庫那邊的儲物間了,還沒來得及搬上來呢!”
生日禮物?
薛曉東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,剛才的低落情緒被沖散了不少。
他三兩口把剩下的粥扒進(jìn)嘴里,抓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,含糊不清地說:“在車庫?我現(xiàn)在就去拿!”
“哎你慢點!剛醒別跑!”宋文清喊他,但薛曉東已經(jīng)像顆小炮彈似的沖出了餐廳。
周西渡搖搖頭,對阿姨說了聲“麻煩再熱杯牛奶”,也起身跟了出去,宋文清自然不甘落后。
車庫里燈火通明,旁邊一個專門的儲物間門口,果然堆著不少包裝精美的禮盒,大大小小,五顏六色。
有扎著巨大夸張蝴蝶結(jié)的,有簡潔大方的長條形盒子,有方方正正摞在一起的好幾個。
薛曉東看著這一小堆禮物,剛才在餐廳里那種復(fù)雜的情緒,此刻終于被純粹的喜悅和期待取代。
不管昨天經(jīng)歷了什么,此刻這些實實在在的禮物,代表著家人朋友們沒有忘記他,一直在惦記著他。
“阿姨!王叔!麻煩來幫下忙!”他興沖沖地喊來兩個在附近打掃的幫傭,大家七手八腳地把禮物一趟趟搬到了薛曉東的房間里。
很快,他房間的地毯上就堆滿了禮物。
薛曉東盤腿坐下,搓了搓手,像面對寶藏一樣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我先拆哪個呢?”
“隨便啊,都是你的。”宋文清也坐了下來,一副準(zhǔn)備看好戲的樣子。
薛曉東先拿起那個最顯眼的,扎著巨大粉色蝴蝶結(jié)的超大盒子,分量不輕。
他費(fèi)力地解開絲帶,打開盒子,里面是一個極其壯觀,零件繁多的航天空間站模型拼圖,包裝上寫著“2000+片”。
接著是蘇薇薇的鋼筆,經(jīng)典款式,筆尖閃著低調(diào)的銀光,裝在質(zhì)感很好的皮套里。
然后是宋文清的那一堆,最新款的游戲主機(jī)、好幾盤熱門游戲光碟、一個酷炫的VR眼鏡,還有一套專業(yè)級的游戲耳機(jī)。
“哇!這個我想要好久了!”薛曉東拿起耳機(jī),愛不釋手。
他又拆了幾個,有林盼兒送的一套品質(zhì)很好的運(yùn)動服和跑鞋,有顧意鳴送的一臺最新款的輕薄筆記本電腦,甚至還有一份來自方嘉旬的禮物,一套精裝的英文原版科幻小說,里面夾著一張手寫的生日賀卡,字跡端正有力,寫著抱歉不能到場,祝他生日快樂。
還有張斯年,蔣濤和王旭,他的同學(xué)和老師們送的禮物。
每一份禮物都讓他心里暖暖的。
最后,地上只剩下一個巴掌大的,用深藍(lán)色絨布口袋裝著的的小盒子,沒有任何標(biāo)簽。
“這是誰的?”薛曉東拿起那個小袋子,手感很輕。
宋文清立刻看向周西渡,擠眉弄眼:“喏,某人的神秘禮物,捂了一路了,快拆快拆!我也想知道是啥!”
周西渡沒搭理他,只是看著薛曉東。
薛曉東好奇地打開絨布袋,里面是一個同樣深藍(lán)色的,做工精致的小木盒。
他打開盒蓋。
里面靜靜躺著一個約莫十厘米高的人偶。人偶的造型明顯是個少年,穿著簡單的T恤和長褲,頭發(fā)仔細(xì)地梳理過,眉眼……薛曉東仔細(xì)看去,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,這人偶的五官神態(tài),竟有七八分像他自已!
不是那種工業(yè)化的流水線產(chǎn)品,細(xì)節(jié)處能看出手工打磨和描繪的痕跡,雖然有些地方筆觸略顯稚嫩,但非常生動傳神。
“這是……”薛曉東驚訝地抬頭看向周西渡。
周西渡摸了摸鼻子,似乎有點不好意思,但語氣還是平靜的:“我自已做的,照著你的樣子畫的圖紙,找材料,一點點粘的。可能……不太像。”
薛曉東怔怔地看著手里這個栩栩如生,帶著明顯手工溫度的小人偶,又抬頭看看周西渡。
他小心地把人偶捧在手心,像是怕碰壞了,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(yáng)起,眼睛亮得驚人:“像!特別像!謝謝西渡!我……我特別喜歡!一定會好好珍藏的!”
宋文清在一旁看著,嚷嚷道:“喂喂!那我送的禮物就不用珍藏了嗎?那些游戲可都是絕版貨!”
薛曉東被他逗樂了,笑著大聲說:“珍藏!都珍藏!文清送的我也超級喜歡!每一個都喜歡!”他的笑聲清脆,昨晚的陰霾似乎在這一刻,被這些滿載心意的禮物和朋友家人的陪伴,驅(qū)散了不少。
房間里暖黃的燈光籠罩著地毯上拆開的禮物和三個少年,空氣里彌漫著輕松歡快的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