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曼雖然原諒了顧梟,但仍然不能阻止方俞采訪視頻播出。
方俞那段經過精心剪輯,充滿感染力的采訪視頻,在幾家頗具影響力的網絡媒體和社交平臺上被同步放出。
視頻里,方俞穿著一身素凈的連衣裙,未施粉黛,眼眶紅腫,聲音哽咽卻清晰,將一個為愛隱忍多年,卻被逼到絕路的可憐母親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她講述了一個感人的愛情故事:年少相識,真心相愛,卻因門第懸殊被棒打鴛鴦。
她甘愿做他背后的女人,不爭不搶,只求偶爾能見一面。
她為他生下龍鳳胎,獨自撫養,從未想過用孩子威脅他、破壞他的家庭。
直到最近,小兒子突發急病,需要巨額醫療費,她走投無路,聯系他卻發現所有方式都被阻斷,萬般無奈之下,才不得不選擇這種方式,祈求媒體和公眾幫她找到孩子失聯的父親,救救孩子。
視頻里,兩個孩子依偎在母親身邊,眼神怯懦驚恐,臉色蒼白,更增添了悲劇色彩。
方俞幾次泣不成聲,卻始終強調“不想傷害任何人,只想讓孩子活下去,拿到錢就帶孩子們離開,永遠消失”。
這段采訪,情感飽滿,細節真實,矛頭直指顧梟,瞬間點燃了公眾的同情心和正義感。
輿論幾乎一邊倒地譴責顧梟薄情寡義,連帶著顧氏集團也受到了猛烈抨擊,顧氏集團的股價應聲大跌,市值蒸發驚人。
這一切發生的時候,顧梟正開車送顧棠前往陳家莊園。
接回顧棠的這幾天,顧棠一直悶悶不樂,細問了才知道,這是想繼續和薛曉東玩。
這正如顧梟的意。
既然女兒喜歡薛曉東,想念薛曉東,喜歡和他們玩,那就順水推舟,讓顧棠成為???。
小孩子之間的感情純粹,來往多了,薛曉東對顧棠的感情自然會加深,到時候,沈曼作為顧棠的母親,出現,也就顯得順理成章,更容易被接受。
他查到了張斯年之前在警局留下的地址,按照導航驅車前往,車子駛出市區,進入環境清幽的西山區域,道路兩旁樹木蔥郁,人煙漸稀。
顧梟起初并未在意,京市周邊不乏高檔別墅區,但當他按照導航提示,拐進一條私人道路,看到入口處低調卻堅固的鐵藝大門和崗亭時,心里才微微一怔。
這安保級別,不太像普通別墅區。
門衛核實了身份,大門緩緩打開,車子駛入,顧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映入眼簾的,不是他想象中的聯排或獨棟別墅群,而是一片開闊的,精心打理過的園林景觀。
遠處是起伏的草坪,茂密的樹林,近處是蜿蜒的車道和點綴其間的名貴花木。
車子開了好幾分鐘,才遠遠看到一片建筑群的輪廓。
那不是什么別墅,而是一座規模宏大,風格典雅的莊園。
主樓是一座線條流暢的現代中式建筑,灰瓦白墻,巨大的落地玻璃映照著天光,既有古典韻味,又不失現代氣息。
旁邊似乎還有附屬的樓宇、玻璃花房、甚至隱約能看到馬場和網球場的一角……
顧梟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微微出汗,他自認見多識廣,香江的頂級豪宅也去過不少,但像這樣在京市近郊擁有如此大面積土地,建造如此規模莊園的……絕非等閑之輩。
這已經不是有錢就能辦到的了,更需要深厚的人脈和背景。
薛曉東……就住在這里?那個陳致浩,不是只是個開娛樂公司的嗎?怎么可能?!
一股涼意順著顧梟的脊椎爬上來。他發現自已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,嚴重低估了對手。
如果薛曉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,被這樣的財富和資源包圍,那么沈家那點可能分到的遺產,對他而言,恐怕真的缺乏吸引力。
難怪他面對認親和回歸豪門的誘惑時,反應如此平淡甚至抗拒!
車子在主樓前寬闊的環形車道上停下。
顧梟還沒從震驚中完全回過神,就看到主樓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被推開,三個少年走了出來。
走在中間的正是薛曉東,他穿著簡單的衛衣和運動褲,臉上帶著陽光的笑容。
左邊是那個咋咋呼呼的宋文清,右邊是沉默但存在感很強的周西渡。
三人看起來剛剛還在屋里玩鬧,神態放松自然。
“棠棠!”薛曉東看到下車的顧棠,眼睛一亮,張開手臂。
“曉東哥哥!”顧棠像只歡快的小鳥,掙脫顧梟的手,飛快地跑過去,一頭扎進薛曉東懷里,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,小臉在他衣服上蹭了蹭,“我好想你!還有文清哥哥,西渡哥哥!”
宋文清嘿嘿笑著揉了揉顧棠的腦袋:“小不點兒,還算有良心,沒把我們忘了!”
周西渡只是微微點了點頭,但目光在顧棠身上停留了一瞬,確認她狀態很好。
顧梟調整了一下表情,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有禮的笑容,走上前:“薛同學,又見面了,真是不好意思,棠棠回家后一直念叨著你們,吵著要來玩,我拗不過她,只能冒昧送她過來了,希望沒有打擾你們?!?/p>
薛曉東抱著顧棠,對顧梟客氣地笑了笑:“顧叔叔太客氣了,不打擾,棠棠能來玩,我們也很高興??煺堖M來坐吧?”
“不了不了,”顧梟連忙擺手,笑容無懈可擊,“我公司還有點事,就不進去了,棠棠就麻煩你們照看一會兒,我晚點再來接她,棠棠,要聽哥哥們的話,知道嗎?”
“知道啦爸爸!”顧棠從薛曉東懷里探出頭,用力點頭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開心。
顧梟又寒暄了幾句,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眼前氣派非凡的主樓,以及薛曉東幾人身后那扇敞開的,能窺見內部豪華裝修的大門,心中的沉重又添了幾分,他不再多留,轉身上了車。
車子緩緩駛離主樓,從后視鏡里,他能看到薛曉東牽著顧棠,和宋文清,周西渡有說有笑地走進了那棟豪華建筑。
顧梟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陰沉。
他猛踩油門,車子加速駛出莊園,直到重新匯入公共道路,他才稍微放松了緊繃的神經。
必須重新評估!必須立刻調查清楚這個陳致浩到底是什么來頭!薛曉東目前的生活環境,背后的支持力量,遠超他們之前的想象!什么娛樂公司小老板?能擁有這種級別莊園的人,背景絕對深不可測!他們之前的計劃,簡直就是笑話!
他心煩意亂,一邊開車,一邊用藍牙耳機撥打秘書的電話,電話還沒接通,另一個號碼先打了進來,是他留在香江處理方俞事件的心腹。
“顧總,不好了!”心腹的聲音帶著恐慌,“方小姐……方小姐接受了媒體的深度專訪,視頻……視頻已經全網播出了!現在輿論徹底失控了!顧氏的股價……暴跌!”
顧梟心里咯噔一下,急忙道:“把視頻發給我!現在!”
很快,一個視頻鏈接發到了他的手機上。顧梟將車靠邊停下,點開鏈接。
方俞那張梨花帶雨,充滿控訴的臉出現在屏幕中央。
她聲淚俱下地講述著愛情故事,描述著獨自養育孩子的艱辛,特別是提到孩子重病,聯系不上他時的絕望……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,扎在顧梟最敏感的神經上,也精準地刺向公眾的同情心。
“阿梟……我知道我配不上你,我從來沒想過要名分……可是孩子是你的骨肉?。∷麄儸F在需要爸爸,需要救命錢……我求求你,接一下電話好不好?看在往日的情分上,救救我們的兒子……”
視頻里的方俞哭得幾乎暈厥,兩個孩子也在小聲抽泣,背景音樂凄涼哀婉。
顧梟看著,聽著,血液一點點往頭上涌,握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,微微顫抖。
謊言!全是謊言!什么年少相愛?當初分明是她主動攀附!什么獨自撫養辛苦?他這些年給了多少錢,提供了多好的生活條件?!什么孩子重病聯系不上?他的私人號碼從未換過!她根本就沒打過!還有那副楚楚可憐、被迫害的樣子……她怎么敢?!她怎么演得出來?!
巨大的憤怒和被背叛的恥辱感淹沒了顧梟,他感覺自已像個傻瓜,被一個自已圈養了多年的女人,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,還捅得如此致命!
“賤人!滿口謊言的賤人!”顧梟再也控制不住,怒吼一聲,狠狠將手機砸向副駕駛的擋風玻璃!
“砰!”一聲悶響,手機屏幕瞬間碎裂,蛛網般的裂紋蔓延開來,視頻里方俞哭泣的臉變得支離破碎。
車廂內死一般寂靜,只有顧梟粗重壓抑的喘息聲,他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,指節捏得咯咯作響,額頭上青筋暴跳,眼睛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。
當初真是鬼迷心竅!竟然會覺得這個女人溫柔順從,好掌控!她隱藏得可真深啊!在這個關鍵時刻,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!
不僅僅是為了錢那么簡單……顧梟混亂的腦子里閃過一絲冰冷的靈光。
時機,動機,表演……這一切都太精準了,方俞背后,肯定有人!是誰?是誰在指使她?沈家的對手?顧家的對手?
無論是誰,目的都達到了,他的名譽掃地,顧氏股價受挫,沈曼那邊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很可能因此復燃甚至爆炸,而他在沈家遺產爭奪中的形象和籌碼,也受到了嚴重損害……
前有薛曉東這塊看似近在咫尺卻隔著一道天塹的肥肉,后有方俞這把從背后捅來的,鮮血淋漓的刀子。
顧梟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暴戾交織在一起,幾乎要將他撕裂。
他癱在駕駛座上,看著車窗外京市繁華卻陌生的街景,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和茫然。
下一步……他該怎么辦?
車窗外,夕陽的余暉給城市鍍上了一層金邊,卻絲毫無法驅散顧梟心頭的陰霾。
香江,某頂級酒店總統套房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維港夜景,霓虹閃爍,游輪如織。
房間里卻只開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,電視屏幕的光映在方俞臉上,明明滅滅。
屏幕上,正是她那張梨花帶雨、泣訴遭遇的特寫鏡頭,旁邊滾動著觸目驚心的新聞標題。
方俞端著紅酒杯,輕輕晃動著里面暗紅色的液體,嘴角勾起一抹復雜難辨的弧度。
滿意嗎?或許吧,看到顧梟焦頭爛額,看到沈曼可能因此暴跳如雷,她心里確實涌起一陣快意。
但更多的,是一種空落落的茫然和隱隱的不安,這一步踏出去,就再也回不了頭了。
“媽媽,”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她的小兒子顧晨,抱著一個舊舊的玩偶,赤腳走過來,仰起小臉,大眼睛里滿是不安和期待,“我們這樣……爸爸真的會來看我們嗎?我好久沒見到爸爸了……我想他了?!?/p>
孩子稚嫩的話語像一根細針,輕輕扎在方俞心頭最軟的地方。
她放下酒杯,蹲下身,將兒子攬進懷里,撫摸著他柔軟的頭發,聲音是自已都未察覺的輕柔:“晨晨乖,爸爸……他很快就會知道我們需要他,會來看我們的,不用擔心,媽媽在呢?!?/p>
她的話像是在安慰孩子,也像是在說服自已,真的會來嗎?她不知道,但她已經別無選擇。
那個找上她的男人,開出的條件太誘人,與其等到人老珠黃,孩子們被徹底邊緣化,不如搏一把。
“篤篤篤?!?/p>
就在這時,房門被輕輕敲響。
方俞身體一僵,警惕地看向門口,這個時間,會是誰?酒店服務?還是……顧梟派來的人?她下意識地把兒子往身后攏了攏,深吸一口氣,走到門后,透過貓眼向外看去。
門外站著兩個男人。
前面一個非常年輕,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,身姿挺拔,神色平靜,眼神深邃得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。
后面一個年紀稍長,像是助理或保鏢,提著公文包,恭敬地站在側后方。
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,但另一種緊張又升騰起來。
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著,打開了房門。
“陳先生?!狈接醾壬碜岄_,聲音還帶著一絲采訪后的沙啞。
陳致浩微微頷首,帶著王石走了進來,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套房內部,掠過躲在方俞身后好奇張望的小男孩,最后落在還在無聲播放新聞的電視屏幕上,那里正定格在方俞痛哭的畫面。
“方小姐,”陳致浩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,聽不出什么情緒,“演技果然厲害,連我看了,都差點要為之動容,陳某佩服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