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向病房,經過沈濤身邊時,沈濤還想阻攔,卻被一直沒動作的張斯年出手攔住了。
病房的門在身后輕輕關上,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和嘈雜。
薛曉東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充斥著醫療儀器,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重癥病房,然而眼前的景象卻出乎他的意料。
這是一間寬敞的套房,布置得典雅舒適,更像是一個高級酒店的客房,如果不是床頭那些監護儀器和點滴架,幾乎看不出這是一間病房。
最讓薛曉東驚訝的,是病床上的人。
沈老爺子半靠在床頭,身上蓋著柔軟的絲綢薄被,他的頭發梳得整齊,臉色雖然有些蒼白,但眼神卻異常清明,甚至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銳利。
這完全不像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。
陳致浩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,腦子里瞬間閃過四個字,回光返照。
他的目光迅速在病房內掃過,除了沈老爺子,房間里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一個護士,兩人都站在稍遠的位置,低著頭,盡量減少自已的存在感。
沈老爺子的目光首先落在薛曉東身上。
那眼神很復雜,有審視,有好奇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慈愛。
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從未謀面的外孫,看了足足有十幾秒,才緩緩開口,聲音雖然有些沙啞,卻并不虛弱:
“像,真像你媽媽年輕的時候。”
薛曉東不知道該怎么回應,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。
沈老爺子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,目光轉向陳致浩,這一次,他的眼神變得深邃了許多。
“陳總,”沈老爺子咳嗽了兩聲,旁邊的護士立刻遞上溫水,他擺擺手拒絕了,“我終于見到你了。”
陳致浩微微挑眉:“老爺子認識我?”
“我雖然快不行了,”沈老爺子緩緩地說,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,卻很清晰,“但公司里的事情,我還是知道的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陳致浩臉上,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里,閃過一絲精明:“陳總這段時間,沒少關心我們沈氏集團吧?”
陳致浩心里一動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老爺子這話是什么意思?”
“皓宇集團最近的動作,我都知道。”沈老爺子又咳嗽了幾聲,這次咳得有些厲害,護士連忙上前幫他順氣,卻被他再次推開,“費年是個能干的,手段也夠狠,短短時間,就在我們沈氏內部埋了那么多釘子。”
陳致浩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變化。
他確實輕敵了。
一直以來,他都以為沈老爺子病入膏肓,已經無力掌控集團事務,沈家那幾個私生子整天只想著爭權奪利,更不可能察覺到他暗中的布局,所以他讓費年調查和滲透沈氏時,并沒有特別隱藏動作。
現在看來,這位在商海沉浮了幾十年的老人,哪怕躺在病床上,依然沒有放松對公司的掌控。
“老爺子好眼力。”陳致浩很快恢復了平靜,甚至笑了笑,“既然您都知道了,那我也沒必要藏著掖著。沒錯,我確實對沈氏集團感興趣。”
沈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幾秒,突然笑了起來,那笑聲很輕,卻讓旁邊的醫生和護士都忍不住抬起頭,眼中閃過驚訝,他們已經很久沒見老爺子這么笑過了。
“年輕人,夠直接。”沈老爺子笑完,臉色又恢復了那種病態的蒼白,“不過,我想知道的不是這個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在陳致浩和薛曉東之間來回掃視:“我想知道,你做這一切,是為了什么?”
“為了錢?以皓宇集團的規模,沈氏這點家業,你應該看不上。”沈老爺子慢慢分析道,思維清晰得完全不像一個垂死的老人,“為了報復沈家?可據我所知,沈家和皓宇集團之前并無交集,更談不上恩怨。”
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薛曉東身上:“那么,答案就只剩下一個了,你是為了這個孩子。”
陳致浩沒有否認。
沈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了然,隨即又浮起一絲復雜的情緒,他重新看向薛曉東,這一次,目光溫和了許多。
“孩子,過來些,讓我好好看看你。”
薛曉東猶豫地看向陳致浩,后者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薛曉東慢慢走到病床前,離得近了,他才看清沈老爺子臉上的皺紋和老年斑,還有那掩藏在清醒眼神深處的疲憊。
“你叫薛曉東,對嗎?”沈老爺子的聲音溫和下來。
“對。”薛曉東低聲回答。
沈老爺子眼神有些飄遠,像是在回憶什么,“你媽媽像你這么大的時候,也是這么倔,這么不服輸。”
他嘆了口氣,那嘆息里帶著太多復雜的情緒:“是我對不起她,也對不起你。”
薛曉東不知道該怎么接話,只能沉默。
沈老爺子也不在意,繼續問道:“這些年,過得怎么樣?”
“……還好。”薛曉東言簡意賅。
“還好?”沈老爺子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澀,“一直跟著你養母吃了上頓沒下頓,甚至差點替人背鍋入獄,這叫好?”
薛曉東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過驚訝,沈老爺子竟然知道這些?
“你以為我什么都沒查?”沈老爺子看穿了他的想法,搖了搖頭,“從你媽媽告訴我找到你的那天起,我就讓人去查了,你這些年怎么過的,我都知道。”
他的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:“我知道,但我什么都沒做,因為你已經有了一個好哥哥了,不需要我的幫助了,而且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,也不知道該怎么彌補你。”
病房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陳致浩靜靜地看著這一幕,沒有插話,他在觀察,觀察沈老爺子到底想干什么,觀察薛曉東的反應,也在評估目前的局勢。
沈老爺子突然轉向他:“陳總,我想和曉東單獨說幾句話,可以嗎?”
陳致浩看了薛曉東一眼,少年雖然有些緊張,但眼神還算鎮定。
“我在外面等。”陳致浩說完,轉身走出了病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