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餐廳,晚風一吹,方嘉旬才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一些,但隨即又被更多的難受取代。“大哥,季夏她……她爸媽怎么那樣啊?她以后怎么辦?”
陳致浩走向停車場,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有些沉:“那是她的家庭,她的課題,外人能做的有限。”
“可是我們就不能幫幫她嗎?她看起來好可憐。”
“怎么幫?”陳致浩停下腳步,看向他,“給她錢?把她接出來?那是拐帶未成年人,去跟她父母講道理?你看他們是講道理的人嗎?”
方嘉旬啞口無言。
“記住,幫助別人,尤其是涉及家庭問題,要格外謹慎,弄不好,反而會給她帶來更大的麻煩。”陳致浩拉開車門。
方嘉旬坐進車里,依然悶悶不樂:“我就是覺得不公平,她那么好,為什么……”
“這世上不公平的事很多。”陳致浩啟動車子,“你不是這個世界的救世主。。”
車子平穩地駛離酒店,方嘉旬靠著車窗,看著外面流光溢彩的世界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這繁華底下,藏著許多他從未想過的晦暗與艱難。
與此同時,餐廳里。
陳致浩一走,季母立刻把火氣全撒在了季夏身上。“吃吃吃!就知道吃!看你交的好朋友!還有那個什么大哥,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啊?目中無人!”她罵罵咧咧,但動作一點不慢,把沒吃完的菜拼命往自已碗里夾。
季父沉著臉,喝了一口酒,沒說話。
季夏面前放著侍者剛打包送來的精致甜品盒子,她一動不動。
“看什么看?這玩意能當飯吃?”季母一把奪過甜品盒,打開看了一眼,撇撇嘴,“華而不實。”但還是放到了一邊,顯然打算帶走。
“媽,”季夏聲音沙啞地開口,“您以后……能不能別再說嘉旬了?他真的只是我同學。”
“同學?單純的同學關系能請我們吃這么貴的飯?”季母冷笑,“我告訴你,離他遠點!這種有錢人家的孩子,心思花著呢,玩玩而已,到時候吃虧的是你!”
“不是的!嘉旬他不是那樣的人!”季夏抬起頭,眼淚又涌了出來,“您為什么總要這樣想別人?為什么總要讓我一個朋友都沒有?”
“我還不是為了你好!”季母拍了下桌子,“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學習!考不上好大學,怎么賺錢?朋友?朋友能給你飯吃給你錢花?”
“錢錢錢,您眼里只有錢!” 季夏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于決堤,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,“那我呢?我是什么?是你們將來用來換錢的工具嗎?”
“啪!” 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季夏臉上。
餐廳里瞬間安靜下來,附近幾桌的客人都驚訝地望過來。
季夏偏著頭,臉頰火辣辣地疼,耳朵里嗡嗡作響。她沒哭,只是慢慢地轉回頭,看著眼前氣得渾身發抖的母親,和一旁震驚卻未發一言的父親。
季母似乎也被自已這一巴掌驚住了,但很快又被怒氣淹沒,指著季夏的鼻子:“反了你了!敢這么跟我說話!我告訴你季夏,沒有我們,你什么都不是!把你養這么大,供你讀書,你就是這么報答我們的?”
季父終于起身,拉住季母:“美蘭!夠了!這是在外面!”
“外面怎么了?我教訓我自已的女兒,天王老子也管不著!”季母甩開季父的手,但聲音終究壓低了一些,因為周圍那些目光讓她如芒在背。
季夏抬手,輕輕碰了碰刺痛的臉頰,忽然覺得一切都那么荒誕可笑。
她看著母親因憤怒而扭曲的臉,父親那永遠和稀泥的無奈表情,心里最后那點期待和溫度,似乎也隨著這一巴掌,徹底扇沒了。
她慢慢地,極其緩慢地站起身,拿起自已的書包,又看了一眼那盒被母親奪走的甜品。
“媽,爸,”她的聲音異常平靜,平靜得讓季父心里發毛,“這頓飯,謝謝你們讓我看清楚了一些事。”
說完,她轉身,挺直了背,一步步走向餐廳出口。
“你去哪兒?給我回來!”季母在她身后喊道。
季夏沒有回頭,也沒有停下腳步。
季父想去追,被季母一把拉住:“讓她走!有本事走了就別回來!離了我們,她一個孤兒我看她能去哪兒!”
季夏走出酒店,晚風撲面而來,帶著初夏夜晚的微涼,臉頰還在疼,但心里卻是一片空茫后的奇異平靜。
她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走,口袋里手機震動了一下,她拿出來看,是方嘉旬發來的:「到家了嗎?剛才……你爸媽沒為難你吧?」
看著這條信息,季夏的眼淚終于無聲地滑落,她蹲在路邊,抱著膝蓋,把臉埋進臂彎里,肩膀微微抽動。
哭了大概幾分鐘,她用力抹掉眼淚,深吸一口氣,回復:「我沒事,已經離開了,今天真的謝謝你。」
發送后,她站起身,環顧四周,臉頰的刺痛清晰提醒著她剛剛發生的一切。
家是回不去了,至少今晚絕不可能,她身上只有一點零錢,連最便宜的旅店都住不起第二晚。
去哪里?
茫然四顧間,一個遙遠的、幾乎被遺忘的名字浮上心頭——陽光福利院。
那是她七歲以前生活的地方,她其實并不是季父季母的親生的,而是季父季母領養回來的。
記憶早已模糊褪色,對于福利院,她腦子里,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,她記得院子里似乎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樹,夏天會開滿白花,有總愛抱著她、衣服上有皂角味道的院長阿姨,還有一群年紀相仿、懵懂無知的孩子。
福利院……至少是個有屋頂、有床鋪的地方,院長阿姨……如果還在的話,也許……還能認出她?哪怕只是短暫收留一夜。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就像黑暗中唯一可見的微光,她沒有更好的選擇了。
季夏打開手機地圖,輸入“陽光福利院”。
還好,這座城市不大,福利院還在原來的區,只是搬到了更靠近郊區的新地址,距離這里大約十幾公里。
公交應該能到,只是這個時間點,末班車恐怕已經過了。
她看了看手機剩余的電量和口袋里皺巴巴的零錢,深吸一口氣,走到路邊,抬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。
“師傅,去陽光福利院,在城西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