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方嘉旬的雀躍形成殘酷對比的,是季夏如墜冰窟的暑假。
假期第一天清晨,季夏就被王美蘭從床上叫醒。
一份打印得工工整整的日程表被拍在她面前,上面密密麻麻排滿了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一點半的時間段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王美蘭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,“早上七點半到九點半,數學一對一,張老師家,十點到十二點,是英語沖刺班,下午兩點到四點,物理競賽輔導,晚上六點前必須到家,吃飯半小時,六點半準時開始寫作業。”
季夏看著那張紙,感覺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太陽穴上,讓她頭暈目眩。
她沒有說話,也沒有力氣反抗,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。
王美蘭又補充道:“手機自已保管好,別整天抱著,我會隨時看你用了多久,都和誰聯系,電腦我設置了使用時間,晚上九點自動斷網,這個暑假,你給我把所有雜念都清空,腦子里只準裝學習!開學摸底考,目標不是前十,是前五!聽見沒有?”
“聽見了。”季夏的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從此,她的生活變成了精密運轉的苦役,每天天不亮就被鬧鐘和季母的催促聲叫醒,在晨光熹微中被季峰開車送往城市的不同角落。
酷暑炎炎,從一個空調房鉆進另一個空調房,老師們講課的聲音在悶熱的空氣和疲憊的大腦里變得模糊不清。
長時間缺覺導致她課上控制不住地點頭打瞌睡,經常被老師用粉筆頭或提高音量驚醒,引來周圍同學詫異或同情的目光,這些目光讓她如坐針氈。
晚上,拖著仿佛灌了鉛的身體回到家,面對的是真正意義上的題山。
三盞臺燈同時亮著也驅不散眼前的昏暗,公式、單詞、文言文在紙上跳動、重疊、模糊。
她經常寫著寫著,筆就從手中滑落,頭一歪就伏在桌上睡過去,直到被王美蘭尖利刺耳的罵聲猛然驚醒。
“季夏!你又睡著了?!作業寫完了嗎?啊?我今天碰到劉老師,他說你下午上課又打瞌睡!眼神都是飄的!我花了多少錢?托了多少關系才把你送進他的班?是讓你去睡覺的嗎?你對得起我和你爸起早貪黑、省吃儉用嗎?”王美蘭的怒火如同實質的鞭子,抽打在季夏早已疲憊不堪的神經上。
季峰有時會從報紙后面抬起頭,囁嚅著勸一句:“美蘭,孩子累了,讓她歇十分鐘……”
“累?現在喊累?現在不吃苦,以后一輩子吃苦!你看看別人家孩子,哪個不是拼了命在學習?就你心軟!就是因為你老這樣,她才敢偷懶!”戰火立刻蔓延到季峰身上,季峰通常立刻偃旗息鼓,訕訕地縮回沙發,不再吭聲。
等王美蘭罵夠了,氣沖沖地去做別的事,季峰才會悄悄走到季夏緊閉的房門前,隔著門板低聲嘆道:“夏夏,別往心里去,你媽……她性子急,也是為你好……再堅持堅持,考上好大學,一切就好了。”這種蒼白無力的事后安慰,比直接的責罵更讓季夏感到徹骨的寒冷和諷刺。
她每天的睡眠時間被壓縮到不足五小時,黑眼圈濃重得像化了煙熏妝,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,經常對著飯菜毫無食欲,甚至反胃。
鏡子里的女孩眼神空洞麻木,瘦削的肩膀仿佛隨時會被沉重的書包和無形的壓力壓垮。
暑假第二周的一個深夜,季夏在攻克一道極其復雜的物理綜合題時,大腦突然一片空白,緊接著強烈的眩暈感襲來,眼前陣陣發黑,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,幾乎要蹦出來。
她猛地趴倒在桌上,額頭頂著冰涼的練習冊封面,大口喘息,冷汗瞬間濕透了背心。
過了好幾分鐘,那陣瀕死般的窒息感才緩緩退去,但一種更深沉的、源于靈魂的疲憊和絕望感卻牢牢攫住了她。
她覺得自已像一根被拉伸到極限的橡皮筋,下一秒就要“啪”地一聲徹底斷裂。
她顫抖著手,摸出放在抽屜里的手機,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刺眼。
她無意識地滑動,點開了朋友圈刷新。
第一條動態,來自方嘉旬,發布時間是幾小時前,九宮格照片。
第一張,是一望無際、藍得不像話的大海,海水清澈透明,能看到淺淺的水底白沙。
第二張,是鋪滿陽光的白色沙灘,一把彩色的遮陽傘。
第三張,充滿異域風情的狹窄街道,墻壁是溫暖的黃色,陽臺上開滿鮮花。
第四張,第五張……是令人垂涎的當地美食,擺盤精致,最后三張,是人物合影。
一張是陳致浩,難得穿了件淺色亞麻襯衫,戴著墨鏡,靠在游艇欄桿上,嘴角帶著一絲放松的笑意。
另一張是方嘉旬、宋文清、薛曉東和周西渡四個少年,他們穿著沙灘褲和T恤,對著鏡頭做出搞怪或大笑的表情,皮膚被地中海陽光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,笑容燦爛得毫無陰霾,背景是耀眼到令人嫉妒的碧海藍天。
配文只有簡單的兩個詞,加上一個表情:“自由!出發!”
季夏的手指僵硬地劃動著屏幕,一張,又一張,那些照片里的色彩如此鮮明亮麗,那些笑容如此自由暢快,那個世界如此廣闊無邊……每一張圖,都像一把冰冷而鋒利的刀,緩慢而精準地切割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。
為什么?為什么方嘉旬可以如此輕松地享受這一切?為什么他的家人可以這樣支持他,帶他去看世界?為什么她的世界,就只有這四四方方、令人窒息的房間,只有永遠做不完的題目和永無止境的責罵與期望?
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沖出眼眶,大滴大滴砸在手機冰冷的屏幕上,暈開一片模糊的水光。
她死死咬住自已的下唇,用力到嘗到了血腥味,才沒有讓那崩潰的嗚咽沖出喉嚨。
第二天早上,季峰像往常一樣準備好車鑰匙,催促季夏快去上數學課時,季夏坐在餐桌前,臉色蒼白如紙。
她抬起頭,看著父親,聲音沙啞干澀:“爸,我頭疼得厲害,惡心想吐,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。”
季峰看著她慘白的臉色和濃重的黑眼圈,心里也有些不忍:“是不是這幾天太累了?那……要不今天請個假?休息半天看看?”
季夏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
“那你別告訴你媽。”季峰猶豫了半天后又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