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季夏安頓好后，季峰便趕著去上班了。
等家里人都走了后，季夏才感受到片刻的放松，下一秒，她迅速從床上坐起來，從抽屜里拿出手機，又從儲錢罐里倒出一些平時攢下的零錢，塞進舊書包的夾層。
然后，她像做賊一樣，輕輕擰開門鎖，側身閃了出去，再反手將門輕輕帶上。
出了家，她很快就打了一輛車，去了她熟悉的地方。
一個小時后，車子停在了福利院門口，下了車后，季夏站在熟悉的鐵欄門口，愣怔了半天，好像只有在這里，她才能感覺到心安。
門衛室的老張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，聽到動靜抬頭，看到是季夏，愣了一下，隨即臉上露出復雜的表情。
他什么也沒問，只是默默地按了按鈕，旁邊的小側門“咔”一聲打開了。
季夏低聲道了句“謝謝張伯”，走了進去。
院子里，林院長正彎著腰，在晾衣繩上晾曬一批洗干凈的小毛巾和小襪子。
聽到腳步聲，她直起身，看到獨自走來的季夏，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訝異，但很快被溫和的關切取代。
“季夏？”林院長放下手里的活兒，走過來，“怎么這個時候過來了？”
季夏垂下眼睫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放暑假了，我想來玩。”
林院長的目光在她過分蒼白的臉上，濃重的黑眼圈和單薄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，了然地輕輕嘆了口氣。
她沒有戳破，只是溫和地點點頭：“今天太陽不錯，孩子們都在后面玩呢，你臉色不好，去樹蔭下坐坐吧。”
話音剛落，兩個眼尖的小身影就從活動室門口發現了她，像兩只歡快的小鳥，“嗖”地一下飛撲過來，一左一右緊緊抱住了季夏的腿。
“姐姐！姐姐你真的又來啦！”歡歡仰著小臉，大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姐姐！我們好想你呀！”樂樂也緊緊抱著她，小臉在她腿上蹭了蹭。
腿上傳來溫熱真實的觸感，看著兩張一模一樣，寫滿純粹喜悅的稚嫩臉龐，季夏蹲下身，伸手輕輕撫摸著兩個小家伙柔軟微卷的頭發，嘴角向上彎了彎。
“姐姐……也想你們。”聲音依舊很輕，卻帶上了一絲鮮活的溫度。
林院長見狀，笑著說：“季夏，那你陪歡歡樂樂玩會兒，我那邊還有點事要處理。”說完，便轉身朝辦公室走去，將這片小小的空間和短暫的安寧留給了她們。
這個下午，是季夏這個漫長而痛苦的暑假里，唯一一段能自由呼吸的時光。
她陪著歡歡樂樂在院子里玩滑梯，小心地在后面護著，輪流給她們推秋千，聽著她們銀鈴般的笑聲隨風飄蕩。
坐在樹蔭下的石凳上，看她們用彩色蠟筆在舊報紙上畫出歪歪扭扭卻充滿想象力的太陽、小花、小鳥，還有三個手拉手的小人，給她們講簡單的童話故事。
歡歡樂樂像兩只快樂的小麻雀，圍著她嘰嘰喳喳，把舍不得吃的，珍藏的水果糖塞到她手心，神秘兮兮地跟她分享福利院里的小秘密。
玩累了，三個人并排坐在老槐樹粗壯的樹根上，斑駁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。
歡歡忽然安靜下來，小手扯了扯季夏的衣角，小聲說：“姐姐，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。”
季夏低頭看她：“什么秘密？”
“前幾天，有叔叔阿姨來看我們。”歡歡的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孩子氣的神秘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。
樂樂挨過來，靠緊季夏，接話道，聲音里沒了平時的歡快：“他們還給我們帶了新玩具。”
歡歡點點頭，小眉頭微微蹙起：“可是……后來保育員阿姨悄悄說，他們……好像只想領養一個小朋友回家。”她抬起頭，烏黑的大眼睛里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，看向樂樂。
樂樂的眼圈也瞬間紅了，小嘴癟了癟：“我們……我們不想分開，歡歡是我姐姐，我是樂樂，我們一直在一起的。”
說著，金豆子就掉了下來，“然后我們就一起哭了……哭得好大聲……叔叔阿姨后來就說，他們還要再考慮考慮……就走了。”
季夏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，酸澀難言。
她伸出手臂，將兩個柔軟溫熱的小身體緊緊摟進懷里，下巴輕輕抵著她們的發頂。
沉默了幾秒，她才用盡可能平穩和堅定的聲音說：“不分開，歡歡和樂樂永遠都不分開，你們要相信院長媽媽，也相信……將來，一定會有人，看到你們兩個這么可愛，愿意一起接你們回家，給你們一個真正的溫暖的家。”
“真的嗎？”兩個小家伙同時仰起淚痕未干的小臉，看向季夏，眼睛里重新燃起希冀的火苗。
“嗯，真的。”季夏用力點頭。
日頭漸漸西斜，季夏知道，她必須趁媽媽回家之前回去。
歡歡樂樂一聽她要走，立刻像小樹熊一樣掛在她身上，依依不舍。
“姐姐，你下次什么時候再來呀？”
“姐姐，你會不會想我們？”
季夏蹲下來，平視著她們，認真地承諾：“姐姐會想你們的，等姐姐……有機會，一定再來看你們。”
離開福利院前她忽然想起來什么，遲疑著，從口袋里拿出手機，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劃過，點開了相機功能。
然后，她轉過身，對著還沒走遠，正一步三回頭朝她揮手的歡歡樂樂喊道：“歡歡！樂樂！等等！”
兩個小家伙立刻轉身，像兩顆小炮彈一樣又跑了回來。
“來，和姐姐拍張照好不好？”季夏舉起手機。
“好呀！”歡歡樂樂立刻興奮起來，一左一右擠到季夏身邊，緊緊挨著她，沖著鏡頭露出最燦爛無邪的笑容，不約而同地舉起小手，比出稚嫩的“V”字手勢。
季夏站在中間，感受著身側兩個小身體傳來的溫暖和依賴，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地、試圖自然地揚起嘴角，讓笑容抵達眼底，她按下快門。
照片定格。背景是福利院爬滿綠藤的陳舊圍墻一角，陽光恰好透過樹葉的縫隙，在她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。
三個女孩緊緊靠在一起，笑容明亮。
季夏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，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，明暗不定。
然后，她退出相機，點開了那個綠色的社交軟件圖標，進入朋友圈發布頁面，選中了這張照片。
配文框里，她的手指懸停了許久，最終，一個字也沒有輸入。
屏蔽了父母后，將這條朋友圈發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