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炙熱,地中海的藍像一塊巨大的流動的寶石。
方嘉旬仰躺在一張沙灘椅上,戴著墨鏡,耳邊是海浪輕拍沙灘的嘩嘩聲,還有不遠處薛曉東和宋文清打鬧的嬉笑聲。
他剛游完泳,正愜意地享受著無所事事的午后。
他懶洋洋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,解鎖,回了幾條同學的消息后,他隨手點開朋友圈,刷新了一下,最新一條,來自季夏。
沒有文字,只有一張照片。
方嘉旬的指尖頓住了。
照片里,季夏站在中間,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,背景似乎是某個院墻,爬滿綠藤。
她身邊一左一右,挨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、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,四五歲的樣子,正對著鏡頭笑得見牙不見眼,比著可愛的“V”字。
季夏也在笑,照片里的笑容雖然依舊有些淡,卻明顯很放松。
他盯著照片看了幾秒,看來,她的暑假過得也不錯。
他手指動了動,準備劃過這條動態。
“喲!看什么呢這么入神?”一個帶著戲謔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,緊接著,一片陰影籠罩下來——薛曉東不知什么時候躥了過來,眼疾手快地一把抽走了方嘉旬手里的手機。
“哎!薛曉東!”方嘉旬猝不及防,立刻坐起身去搶。
薛曉東靈活地往后一跳,高舉著手機,目光已經落在了屏幕上。
“我看看……哇哦!”他夸張地瞪大眼睛,對著照片評頭論足,“可以啊方嘉旬!躲這兒偷偷看小姑娘照片?這誰啊?笑得還挺甜!不會是你女朋友吧!”他嗓門本來就大,這一嚷嚷,附近幾把遮陽傘下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方嘉旬臉上一熱,又好氣又好笑:“胡說什么!那是我同學!快把手機還我!”
“同學?哪個同學讓你這么盯著看?有情況!”薛曉東擠眉弄眼,眼看方嘉旬要撲過來搶,他壞笑著把手一揚,手機劃出一道弧線,精準地拋向了旁邊另一張沙灘椅上正閉目養神的陳致浩,“大哥!接住!看看嘉旬的秘密!”
陳致浩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,穩穩接住了飛來的手機。
他睜開眼,略帶無奈地瞥了鬧騰的薛曉東一眼,目光隨即落在手機屏幕上。
照片上的女孩他有些印象,是那個叫季夏的孩子。
他看了看照片,又抬眼看了看一臉窘迫急著解釋的方嘉旬,平靜地開口:“是嘉旬的同班同學,叫季夏,別瞎起哄。”
薛曉東見大哥發話,聳聳肩,頓時覺得沒趣了:“哦,真是同學啊,我還以為你談戀愛了,不告訴我。”
這邊的動靜卻吸引了正在堆沙堡的宋文清和打瞌睡的周西渡。
宋文清丟下小鏟子跑了過來,好奇地眨巴著眼睛:“什么照片?什么同學?我也要看!”
周西渡也被吵醒了,揉著眼睛,慢吞吞地跟了過來。
薛曉東立刻來了精神,指著被陳致浩拿著的手機:“喏,你嘉旬哥手機里,有個女同學的照片!”
宋文清一聽,眼睛更亮了,立刻轉向方嘉旬,拉著他的胳膊晃:“嘉旬哥!給我看看嘛!你們都看了!就我和西渡沒看到!不公平!”
方嘉旬被纏得沒辦法,而且這照片也沒什么不能看的,他也沒什么好藏著掖著的,他無奈地從陳致浩手里拿回手機,遞給宋文清:“給給給,看吧,就是一張普通照片。”
宋文清開心地接過手機,周西渡也默默湊近了些。
“哇,居然是雙胞胎!長得一模一樣!好可愛啊!”宋文清的注意力,沒有被季夏吸引,反而被照片里笑容燦爛的歡歡樂樂吸引了,她指著屏幕,興奮地給周西渡看,“西渡你快看!這兩個小女孩,是不是比你還可愛?”
周西渡原本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,目光習慣性地先落在明顯是畫面中心,年紀較大的季夏身上,隨即才滑向那兩個小女孩。
他的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兩張一模一樣的、笑得無憂無慮的小臉。
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。
海風聲、嬉笑聲、海浪聲……所有的背景音驟然褪去,變得模糊而遙遠。
周西渡的瞳孔急劇收縮,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那兩個小小的身影。
一種尖銳的、源自記憶深處的熟悉感,伴隨著劇烈的酸楚和眩暈,狠狠擊中了他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,這一年平靜幸福的生活,已經讓他漸漸忘記了,他還有兩個最小的姐姐沒有找到。
而現在她們出現了。
“西渡?西渡你怎么了?”宋文清清脆的聲音帶著疑惑響起,周西渡現在的狀態明顯很不對勁。
男孩的臉色在熾熱的陽光下瞬間變得慘白,嘴唇微微顫抖著,那雙總是沉靜甚至有些慵懶的眼睛里,此刻滿是震驚和驚喜。
眼淚毫無預兆地,大顆大顆地從周西渡眼眶里滾落下來,劃過他蒼白的面頰,滴落在滾燙的沙地上,瞬間消失不見。
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,只有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輕輕顫抖。
“西渡?!”方嘉旬也嚇了一跳,立刻蹲下身,“你怎么了?不舒服嗎?”
陳致浩一直關注著孩子們,周西渡的異常反應他第一時間就察覺了。
他迅速起身,走到周西渡面前,大手按住了男孩單薄而顫抖的肩膀,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急切:“西渡,看著我,告訴大哥,怎么回事?”
周西渡仿佛用了極大的力氣,才將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撕開,緩緩抬起頭。
他滿臉淚痕,眼睛通紅,望向陳致浩的目光里充滿了孩童般的無助和一種近乎破碎的期盼,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才發出極其沙啞、哽咽的,卻清晰無比的聲音:
“大……大哥……”
他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,指向宋文清還拿著的手機屏幕,指尖準確地點在歡歡和樂樂的笑臉上。
“她們……她們是……”
巨大的情緒沖擊讓他幾乎語不成句,但他還是用力地、一字一頓地說了出來,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:
“是姐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