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程士廉和王氏去看錦淵?
程錦瑟當然不會同意。
只怕王氏前腳踏進弟弟的臥房,后腳就要上演一出慈母心碎、強行要將“病重”的兒子帶回家中“悉心照料”的戲碼。
這種伎倆,她前世看得太多了。
她懶得再與兩人虛與委蛇,只冷冷開口。
“錦淵精神不好,已經睡了。”她的聲音平鋪直敘,不帶任何情緒,“兩位請回吧。”
這毫不客氣的逐客令讓王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。
她本以為自己放低姿態,程錦瑟就算不答應,至少也會猶豫一下,沒想到竟是這樣干脆利落的拒絕。
“既然錦淵睡了,那我們明日再來。”王氏強撐著場面,咬著牙說道。
程錦瑟眼皮都未抬一下,淡漠地吐出五個字:“明日也不便。”
一而再,再而三的拒絕,如同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程士廉的臉上。
他本就因被程錦瑟當眾揭穿“罪名”而憋了一肚子火,此刻見她這般油鹽不進、蹬鼻子上臉的模樣,徹底沒了耐性。
“程錦瑟!”程士廉指著程錦瑟的鼻子破口大罵,“你別太放肆了!給你幾分顏色,你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?你別以為把著錦淵不放,他就能一輩子待在這辰王府!”
“你護得了一時,護得了一世嗎?我告訴你,等錦淵這次病好,他就要遵從圣意,進宮去給六皇子當伴讀!到時候,他必須從程府出入!必須搬回程家!”
“我勸你想清楚!他日后在程府的日子好不好過,全看你今天的態度!你要是再敢從中作梗,惹得我不快,哼……就別怪我這個做父親的,不知道該怎么疼愛兒子了!”
威脅!
赤裸裸、不加任何掩飾的威脅!
一股怒火在程錦瑟胸腔里橫沖直撞,幾乎要燒穿她的理智。
這就是她的親生父親!
究竟是何等涼薄無恥的人,才能面不改色地用自己親生兒子的前程和安危,來逼迫自己的親生女兒!
程錦瑟喉頭涌上一股腥甜。
她閉了閉眼,用力地深呼吸,一遍又一遍,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,用疼痛來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她知道,程士廉說的每一個字,都是真的。
錦淵的身份是程家嫡子,入宮伴讀是皇帝的旨意,這些都是無法更改的事實。
等到他病好,就必須搬回程府,回到程士廉和王氏的掌控之下。
到時候,他們要想拿捏錦淵,簡直易如反掌。
但她不能露怯!
她絕對不能表現出半分的軟弱和畏懼。
一旦讓他們看出這威脅起了作用,程士廉只會更加肆無忌憚,得寸進尺!
再次睜開眼時,程錦瑟的眸中已是一片沉沉的冷寂,像是寒冬臘月里結了冰的深潭。
她迎上程士廉那張丑惡的嘴臉,眼里只有不屑。
“父親大可以試試。”程錦瑟冷冷開口,“但凡讓我發現錦淵少了一根頭發,或者受了半分委屈,我程錦瑟絕不善罷甘休!”
“說到做到!”
程士廉被她眼中那股狠勁駭得心頭一跳,竟下意識地退了半步。
但他很快反應過來,自己竟然被一個黃毛丫頭給嚇住了,頓時惱羞成怒。
“好!好!好!你現在是辰王妃,翅膀硬了,敢跟我叫板了!我倒要看看,你這份骨氣,日后在太子殿下面前,是不是也能這么硬!”
說完,程士廉不再看她,重重一甩衣袖,丟下最后一句話。
“五日后,我親自來接錦淵回府!”
話音未落,他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,背影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。
程士廉走了,王氏自然也不敢在辰王府久留。
她怨毒地剜了程錦瑟一眼,才不甘不愿地快步跟了上去。
偏廳里,終于恢復了安靜。
程錦瑟卻依舊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五天。
程士廉的要求并不過分,甚至可以說合情合理。
五天后,錦淵的身子差不多就能大好,屆時入宮伴讀,確實需要從程家出發,這是規矩,也是禮法。
她沒有任何理由再將錦淵強留在辰王府。
一旦錦淵入宮,她必須想法保他周全。
也就意味著,必須向太子低頭,讓李文彥入府。
不能再拖了!
她必須趕在那之前,找到能偽造脈象的辦法,不讓李文彥看出端倪。
想到這里,她再也站不住了,提著裙擺,快步朝著程錦淵的臥房走去。
臥房內,安神香的味道清淡好聞。
程錦淵用完早膳后又喝了藥,此刻正睡得安穩,小臉上還帶著一絲病后的蒼白。
而在床邊不遠處的圈椅上,蕭云湛正靜靜地坐著,手中捧著一卷書,看得認真。
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見是程錦瑟,鳳眸里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關切。
“還好嗎?”
她點點頭,走到蕭云湛身邊,在他旁邊的繡墩上坐下。
程錦瑟壓低了聲音,不想吵醒弟弟:“父親和母親五日后,接錦淵回府。”
蕭云湛的眉頭蹙了一下。
程錦瑟看著他,眸光懇切:“王爺,時間緊迫,還請王爺盡快安排些信得過的人手,幫我一同研讀醫書。”
蕭云湛聞言,立刻開口吩咐。
“宋恪。”
守在門外的宋恪卻立刻推門而入,躬身行禮:“王爺。”
“王妃需要人手查閱醫書,你去找幾個識文斷字、口風嚴密的,立刻過來聽王妃差遣。”蕭云湛吩咐道。
“是!”宋恪沒有半句廢話,立刻領命而去。
雖然人手還沒到,但程錦瑟一刻也不愿耽擱。
她讓聽竹將那幾箱子珍貴的醫書全都搬到了程錦淵臥房的外間,自己則挑了幾本脈象相關的,坐在桌前,一頭扎了進去。
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。
蕭云湛沒有離開,他重新拿起了自己的書,卻有些心不在焉。
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會從書頁上移開,落在不遠處那個專注的女子身上。
她低著頭,神情嚴肅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,陽光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,讓她整個人看起來,既堅韌,又有一種讓人心疼的脆弱。
見她看得入神,蕭云湛鬼使神差地也放下手中的兵法,轉動輪椅緩緩來到她身邊,隨手拿起了一本她攤開的醫書。
只翻了兩頁,他便察覺到了這些醫書的不同尋常。
上面對于各種疑難雜癥的記載和治療方法,比太醫院的典籍還要詳盡,甚至還有許多他聞所未聞的針法和藥方。
“這些……都是你外祖母留下的?”
程錦瑟正沉浸在一個復雜的病例里,聽到蕭云湛的聲音,想也不想地就要回答。
可話到嘴邊,卻猛地頓住。
她抬起頭,鼻尖幾乎要撞上一個堅硬溫熱的下頜。
她這才驚覺,不知何時,蕭云湛已經到了她的身側,正低頭看著她手中的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