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錦瑟驀然驚覺,她和蕭云湛之間的距離,近得有些過分了。
近到她能看見蕭云湛濃黑的長睫根根分明,微微垂著,在他眼下投出陰影。
他身上那股清洌好聞的龍涎香,混雜著藥草味道,絲絲縷縷鉆入她的鼻息,包裹住她所有的感官。
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發頂,帶著一點微癢的觸感,讓她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僵住了。
雖然這些日子以來,兩人的關系在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中逐漸親近,可這樣突如其來的靠近,還是讓程錦瑟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一股熱意,不受控制地從脖頸一路燒到了耳根。
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,攥著書頁的指尖微微蜷縮。
前世今生,她從未與一個男子有過如此親密的距離。
即便是面對她癡戀了多年的蕭云啟,也始終隔著君臣之禮,從未逾越半分。
可眼前的蕭云湛……
他似乎并未察覺到她的異樣,目光專注地落在她手中的醫書上。
“這些……都是你外祖母留下的?”
他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,低沉,暗啞,在胸腔中共鳴,震得她耳膜發麻。
程錦瑟遲疑半晌,才神智回籠。
她挪了挪身子想拉開距離,卻發現自己被圈椅扶手和他高大的身形困住,避無可避。
她只好壓下心頭的慌亂,點了點頭。
“是。”她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這些都是外祖母留下的遺物。從字跡和筆記來看,應該都是她老人家親手撰寫的。”
蕭云湛又翻了一頁,視線從那些娟秀的字跡上掃過,再次開口:“你的醫術,是跟你外祖母學的?”
他的渾不在意,倒讓程錦瑟的僵硬慢慢消散了。
身體逐漸放松,心卻越跳越快。
她定了定神,回憶著那些遙遠的片段。
“外祖父返回邊關鎮守前,妾身曾在外祖家小住過一段時日。”她輕聲解釋道,“就是那時候跟著外祖母學了些皮毛。只是當時年歲小,貪玩,悟性也不夠,未能習得她老人家的真傳。”
這是實話。
外祖母是真正的醫仙后人,一身醫術出神入化,而她所學,不及外祖母的一成。
蕭云湛聽了,不贊同地蹙起眉。
他轉過頭,一雙烏黑的鳳眸認真地凝視著她。
“別妄自菲薄。”
“你口中的皮毛,已勝過太醫院里所有的太醫。”
他看著她微怔的眼眸,繼續道:“我身上的毒,他們無人能察,束手無策。而你,不僅一眼看破,更能施針解毒。若這也算皮毛,那他們那些人,又算什么?”
這是程錦瑟兩輩子以來,第一次聽到如此真誠的夸贊。
不是因為她程家嫡女的身份,不是因為她辰王妃的虛名,而是因為她自己。
她程錦瑟本身的能力。
被人肯定的感覺,原來是這樣的。
她心頭涌上一股暖意,臉頰也更燙了。
程錦瑟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長睫毛掩去眸中情緒,唇角卻忍不住上揚。
“王爺謬贊了。”她小聲說,“不過是妾身運氣好,無聊時翻看外祖母的醫書,恰好看到過關于此毒的記載,才能僥幸為王爺診治。”
“無聊時翻看?”
蕭云湛敏銳地抓住了她話里的詞。
“在程府時,你都是靠看醫書打發時間的?”
程錦瑟聞言,臉上的笑意盡消,浮上一抹自嘲的苦笑。
她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不。”
“未出嫁時,這些醫書和我母親的所有嫁妝,都被王氏鎖在庫房里,妾身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神情很淡。
“妾身的房里空蕩蕩的,除了母親留下的幾本蒙學古籍再無他物。無事時,妾身便教錦淵讀書認字,免得他荒廢了。”
“其余的時間呢?”蕭云湛追問道。
程錦瑟抬起眼,眸光平靜,卻看得蕭云湛心口發疼。
“其余的時間,都在做繡活。”
她伸出雙手。
她的十指纖長白皙,皮膚細嫩得能看到手背的淡淡青筋。
程錦瑟把手翻過來,蕭云湛立刻看到了她指腹上的薄繭,那是常年握針留下的印跡。
“王氏為人吝嗇,明面上不敢克扣我與錦淵的分例,暗地里卻多有苛待。別說新衣,就連每日的吃食都難以果腹。”
“妾身只能靠做些繡品,托人帶出去變賣,換些銀錢,才不至于讓我和錦淵餓死。”
“后來錦淵大了些,懂事了,便練字幫人抄書補貼家用。我勸他別太勞累,他還小,可他總說自己是男子漢,要保護姐姐。”
說到這里,她的聲音克制不住地有些哽咽,但被她很快地壓了下去。
蕭云湛靜靜地聽著,一言不發。
他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,卻在不知不覺中越收越緊。
抄書,變賣繡品。
這些分明是都城里最貧苦的人家,為了幾文錢的生計才會去做的事情。
而她,程錦瑟,堂堂五品官員的嫡出小姐,鎮國將軍府的外孫女,本該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呵護的明珠,卻在自己的家里,過著連下人都不如的日子。
程士廉!王氏!
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翻涌,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盡。
他不是沒有派人去查過程錦瑟。
可那時,程家有太子的人手遮掩,他也不確定她的心意,查到的不過是繼母對他們不算親厚這種不痛不癢的消息。
他從未想過,在那句不算親厚背后,竟是這樣的磋磨。
是他疏忽了。
若是他能早些察覺,早些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,她又何須受這么多年的苦。
強烈的自責混雜著怒火,讓蕭云湛周身的氣壓降至冰點。
就在這時,一只溫暖的小手覆在他緊握成拳的手背上。
蕭云湛渾身一震,那股暴戾氣息瞬間被撫平了。
他低下頭,看到程錦瑟正仰著臉看他,那雙清澈的眼眸里,沒有怨懟,沒有委屈,只有安撫和心疼。
她在心疼他?
“王爺。”
程錦瑟柔聲開口,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,安撫著他。
“都過去了。”
她看著他,唇邊綻開一抹淺笑。
“好在妾身有福,能夠遇見王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