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錦淵的回答是如此干脆,完全出乎程錦婉和程士廉的意料。
兩人皆是一愣。
他們預(yù)想過他會哭泣,會求饒,會激烈反抗,甚至想好了他若是抵死不從,該用怎樣更殘酷的手段來逼他就范。
唯獨沒有想到,他會答應(yīng)得這么快,這么平靜。
程錦婉眼中的瘋狂褪去,猜疑地盯著地上蜷縮成一團(tuán)的瘦小身影。
“程錦淵,你別跟我耍花招!”
程錦淵捂著脖子,劇烈地咳嗽,過了好一會兒,才恢復(fù)過來。
他從地上爬起來,聲音沙啞。
“我沒有耍花招。”
“你不是說了嗎?我不做,就只能死。”
“我想活,我不想死。你要我下毒,我就下毒。你要我什么時候下毒,我就什么時候下毒。你只需要把毒藥交給我就好了。”
程錦婉不可思議地盯著他。
原以為這個小雜種對程錦瑟有多忠心,如今看來,也是個貪生怕死的!
她瞇起眼睛,向前走了一步,繼續(xù)試探。
“是嗎?我可是聽說,辰王殿下很是疼愛你。你落水,他還招來靖平衛(wèi)為你撐腰,你真能下得去手?”
“你就不怕,事情敗露,太子保不住你姐姐,連累你的好姐姐給辰王陪葬?”
程錦淵回答得毫不猶豫:“下得去手。”
“我不想死……”
程錦婉牢牢地盯住程錦淵的眼睛,試圖從那片死寂中找出哪怕一丁點兒撒謊的痕跡,找出一點點的猶豫、掙扎或者不忍。
但是,什么都沒有。
那雙眼睛里,只有最原始、最赤裸的求生欲。
也是,一個七歲的孩子,就算再聰明,又能聰明到哪里去?
自己不過是拿死亡威脅了幾句,他就嚇破了膽,傻乎乎地全信了。
他根本不會想到,等蕭云湛一死,太子殿下怎么可能還會留下他和他那個姐姐,兩個知道太多秘密的活口?
蠢貨。
不過,這樣更好。
程錦婉只覺得心中暢快無比。
她想看,想看程錦瑟淪為階下囚后,得知是自己最疼愛的親弟弟害死她,臉上會是怎樣精彩的表情?
她想知道,程錦瑟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寶貝弟弟,竟是這樣冷血懦弱之人時,會做何感想?
這樣的畫面,光是想想,都讓她覺得無比暢快。
“行,算你識相。”
程錦婉笑起來。
她收回目光,輕蔑地道:“滾回去吧。安分地待著,到時候,我會派人找你。”
一直沉默著的程士廉,臉上掛起慈父的溫和表情,將程錦淵從地上扶了起來,體貼地為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。
“錦淵,這才是我們程家人該有的樣子。能屈能伸,懂得審時度勢,為父很欣慰。”
“等會兒進(jìn)宮伴讀,你可得好好表現(xiàn),千萬不要被人發(fā)現(xiàn)端倪。只有你爭氣,有本事,將來,為父才能放心地將我們程家的基業(yè),交到你的手上。”
程錦淵順從地站直了身體,他仰起那張蒼白的小臉,對著程士廉露出了一個歡喜又孺慕的笑容。
“兒子知道了。兒子定不負(fù)父親的期待。”
看著這父慈子孝的一幕,程錦婉嘴角的譏諷更深了。
一個虛偽,一個會裝,不愧是父子。
程錦瑟完全不知道程府發(fā)生的這一切。
此刻,她正守在蕭云湛的床前。
送走了李文彥,她小跑著回到了蕭云湛的臥房。
推開門的瞬間,看到的就是他安靜地躺在床上,雙目緊閉,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宋恪帶著幾個侍衛(wèi)正手忙腳亂地替他更衣,扶他躺下。
程錦瑟看得心疼不已。
“王妃。”宋恪見到她,連忙行禮。
“我來吧。”
程錦瑟快步上前,從宋恪手中接過那方浸了溫水的熱帕子。
她坐在床沿,屏退了左右,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她擰干帕子,細(xì)細(xì)地為蕭云湛擦臉。
從光潔的額頭,到緊閉的眼簾,再到那高挺的鼻梁和此刻顯得格外脆弱的薄唇。
明明兩人相處的時日尚淺,但他的樣子,對她來說已經(jīng)是無比熟悉。
雖然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訴她,蕭云湛如今的虛弱與昏迷,都只是藥物作用下的偽裝,是為了騙過太子眼線的必要之舉。
最遲到明天清晨,他就會醒來,恢復(fù)如初。
可是,看著他這樣毫無生機(jī)地躺在這里,任由自己擺布,她的心還是像被針扎一樣疼。
都怪她。
她太無能了。
上一世,她錯信奸人,害他慘死。
這一世,她帶著滿腔恨意重生,口口聲聲說要救他,要護(hù)他,要與他并肩,向太子復(fù)仇。
可事到如今,她做了什么呢?
除了利用他辰王妃的身份,除了躲在他的羽翼之下尋求庇護(hù),她一無是處。
為他解毒,靠的是外祖母留下的醫(yī)書和他的意志力。
應(yīng)對朝中風(fēng)波,靠的是他的運籌帷幄。
就連這一次,引太子入局,也是靠著他的犧牲,用他自己的身體作為誘餌。
她就像一個寄生在他身上的藤蔓,看似緊緊纏繞,實則只能被動地汲取著他的養(yǎng)分,軟弱又無力。
沒有蕭云湛,她恐怕早就死了一千次、一萬次了。
她不想這樣。
她不想再像上一世那樣,成為他身邊那個只會帶來麻煩和災(zāi)禍的女人。
她不想成為他的累贅,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他為了自己、為了大局而一次次地將自己置于險境,而她除了等待,什么都做不了。
可她又除了這樣,又能做些什么呢?
無能為力的感覺鋪天蓋地而來,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噬。
程錦瑟心口發(fā)堵,鼻子一酸,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。
她怕驚擾到他,連忙低下頭,死死地咬住嘴唇,將所有的嗚咽都吞回喉嚨里。
晶瑩的淚珠卻斷了線似的,一顆一顆地砸在手背上,滾燙滾燙。
她在哭自己的無能,哭自己的愚蠢,更哭自己那份深埋心底,卻無以為報的深情。
突然,一只手覆上了她正捂著臉的手背。
那只手很大,骨節(jié)分明,帶著病態(tài)的涼意。
程錦瑟渾身一僵,猛地抬起頭。
不知何時,床榻上的蕭云湛睜開了雙眼。
那雙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墨眸,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,里面沒有了往日的冰冷和疏離,只剩下最純粹的、來不及掩飾的擔(dān)憂與心疼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因為藥力的關(guān)系,聲音干澀而微弱。
“哭……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