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著程錦婉這瘋婦一般的叫嚷,程士廉的臉在一瞬間血色盡褪。
他伏在地上,壓根不敢回頭去看程錦婉,只將額頭死死抵著地面,顫聲稟告:
“皇上……皇上明鑒!趙程氏所言,臣……臣一無所知!這都是她情急之下胡亂攀咬,意圖拖人下水!還請皇上明鑒!”
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急于撇清干系。
程錦婉明白了。
程士廉,她的親生父親,在最關(guān)鍵的時刻,舍棄了她!
程錦婉凄厲地笑了起來。
好,好得很!
既然你做父親的無情,那就別怪我這個做女兒的不義!
你想踩著我往上爬,保全你的官位,保全你的好名聲?
我偏不讓你如愿!
我活不成了,你也休想好過!
我要把你一起,拖進這萬劫不復(fù)的地獄!
程錦婉通紅著雙眼,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:“父親,你在說什么鬼話!我脅迫程錦淵下毒的時候,你明明就在場!你怎么敢當著皇上的面撒謊!你這是欺君!欺君可是要殺頭的滅族大罪!”
她像是拖著仇人共赴黃泉的惡鬼,對著上首的蕭衍拼命磕頭。
“皇上!請皇上明鑒啊!臣婦所言句句屬實!真相到底如何,您只需將程錦淵召來,當面對質(zhì),一問便知!”
“召程錦淵來一問便知!”
程士廉的身體控制不住地一僵。
這個孽障!
這個瘋子!
她是真的想要害死他不成!
不行,絕不能讓程錦淵過來!
那個小子雖然懦弱,但骨子里卻跟程錦瑟一樣又臭又硬。
若是皇帝當真將他傳來,以他的性子,必定會將當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全部說出來!
到那時,自己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!
“皇上!”
程士廉再也顧不得其他,猛地抬起頭,驚恐地道:“錦淵被脅迫下毒一事,臣……臣確實不知情!但、但臣知道,趙程氏平日里沒少苛待欺凌于他!臣……臣恐怕錦淵見了她,心中畏懼,會被嚇得胡言亂語,反而污了圣聽,擾亂了您的判斷啊!”
急切之間,他這番話說得顛三倒四,連邏輯都無法自洽。
“我欺辱他?”
程錦婉立刻抓住了他話里的漏洞,瘋狂地反駁。
“父親,我看是你自己心虛吧!你若不是心里有鬼,為何害怕召程錦淵過來對質(zhì)?你就是怕!你怕程錦淵當著皇上的面,說出你也曾慫恿我下毒,說出你也參與此事!”
“你!”
程士廉被她堵得氣血翻涌,一口氣憋在胸口,眼前陣陣發(fā)黑,指著她,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。
自己這個女兒已經(jīng)徹底瘋了。
程錦婉不像程錦瑟,程錦瑟心中還有程錦淵這個軟肋,只要拿捏住程錦淵,就能讓她投鼠忌器。
可眼前的程錦婉,卻是什么都不管不顧了。
她發(fā)起瘋來,別說是家族,恐怕連她自己的親娘王氏都可以舍棄。
要想拿捏她,根本就是癡人說夢!
必須想個辦法,堵住她的嘴!
跪在一旁的程錦瑟,冷眼看著眼前這場父女相殘、狗咬狗的鬧劇,心中只覺得無比的暢快。
前世今生,程錦婉仗著程士廉的偏愛,多少次嘲笑她和弟弟是沒爹疼的棄子,是如何的卑賤。
而今日,這位高高在上的程家大小姐,也終于親口嘗到了被自己最敬愛的父親當作棄子拋棄的滋味。
不知道她此刻的心里,又是何等的感受?
還有程士廉。
他被自己最引以為傲、最疼愛的女兒當眾背刺,將所有骯臟的算計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感受又該如何?
這份遲來的報應(yīng),真是大快人心。
程士廉此刻當然沒有心思去體會什么背叛的滋味,他的腦子飛速運轉(zhuǎn),卻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恐懼。他思來想去,實在想不出任何可以自救的辦法,最終,只能將最后的希望,投向了上首的太子殿下。
他抬起頭,用一種近乎乞求的目光,地望向了蕭云啟。
蕭云啟接收到他那求救的目光,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腦門,險些維持不住臉上溫潤的表情。
廢物!真是個沒用的廢物!
連自己的女兒都管不住,竟然在御前上演了這么一出鬧劇,把他這張臉都給丟盡了!
然而,心中再如何惱怒,這條還算聽話的狗,他也不能就這么看著他死。
蕭云啟壓下心頭的煩躁,站起身,對著蕭衍躬身一禮,用他那溫和慈悲的語調(diào),不疾不徐地開了口。
“父皇。”
“下毒一事,如今人證物證俱在。趙程氏親口承認威逼下人,靖平衛(wèi)也從其房中搜出了毒藥,足可說明,她便是此案的罪魁禍首,罪無可恕。”
他先是給程錦婉定了罪,隨即話鋒一轉(zhuǎn)。
“至于程大人……”
他目光轉(zhuǎn)向程士廉,眼神里幾分惋惜。“父皇,您是了解程大人的。他追隨您多年,向來對您忠心耿耿,為人更是謹小慎微,從不敢行差踏錯半步。兒臣以為,以程大人的性子,斷然不會參與這等大逆不道的謀逆之事。”
“想來,他若是當真知情,只會拼死阻攔趙程氏犯下此等滔天大錯,又怎會放任自流?依兒臣看,程大人最多,也不過是一個教女無方、管束不嚴的失察之罪罷了。”
太子蕭云啟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將程錦婉的罪名徹底釘死,又將程士廉從謀逆大罪中摘了出來,最多只安上一個“教女無方”的失察之責。
他語氣溫潤,神情懇切,字字句句都像是在為臣子著想,為父皇分憂,盡顯儲君的仁德與氣度。
跪在地上的程士廉,在聽到太子為自己辯解,心中瞬間燃起了希望。
程錦瑟冷眼看著,看著蕭云啟那張偽善的臉,心中一片冰冷。
這就是她前世傾慕至死的男人。
永遠都這么會演,永遠都將自己包裝得悲天憫人,可那溫潤如玉的皮囊之下,藏著的卻是自私、偏執(zhí)與涼薄。
帷帳之內(nèi),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匯集在了上首那位九五至尊的身上,等待著他最后的裁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