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并未立刻開口。
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長子。
這一眼,看得蕭云啟心頭猛地一跳。
那張溫和的面具,險些當場碎裂。
父皇這是起了疑心。
該死的程士廉!
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貨!
不僅沒能扳倒蕭云湛,反而把自己也給拖下了水!
蕭云啟藏在廣袖下的手死死攥緊,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異樣,只能強撐著那副溫良恭順的模樣,心中將程士廉罵了千百遍。
龍椅之上的蕭衍,腦海中早已是千般思緒,電轉而過。
今日這樁下毒案,目標直指他的兩個兒子,蕭云啟與蕭云湛。
程士廉這個老滑頭,明面上是純臣,可私底下那些投靠東宮的勾當,又豈能瞞得過他這個帝王的眼睛?
要說程士廉為了給蕭云啟鋪路,不惜鋌而走險毒害蕭云湛,蕭衍信。
程士廉有這個動機,也有這份“忠心”。
可要說程士廉連自己的主子蕭云啟也一起毒害,蕭衍不信。
程士廉沒這個膽子,更沒這個理由。
那么,程錦婉的動機就合理得多。
先是被他下旨賜婚,嫁給了京中有名的紈绔子弟趙允延,又在東宮的宴會上被當眾趕出東宮,心中積怨,憤而報復,倒也說得通。
只是……
蕭衍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賜婚的旨意,是朕下的。
她怨恨程士廉,怨恨蕭云啟,歸根結底,是不是也怨上了朕這個下旨的皇帝?
今日,她敢因一樁婚事謀害皇嗣,若真叫她得手,嘗到了陰謀得逞的滋味,下一步,她那瘋狂的怨氣,是不是就要沖著朕的龍椅來了?
蕭衍威嚴的掃了帳中眾人一眼,終于開口。
“趙程氏,心性狠毒,謀害皇嗣,罪在不赦。”
“著,即刻賜白綾一條,了結性命。”
“其夫家趙氏一族,教妻不嚴,管束無方,以致釀成大禍。”
“即刻削去趙禎所有官職,趙允延流放嶺南三千里,終身不得回京!”
蕭衍的目光轉向嚇得癱軟如泥的張婆子。
“至于校獵場的張婆子,受人脅迫,情有可原,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。”
“拖下去,杖責三十,逐出校獵場,永不錄用!”
旨意一下,程士廉渾身一軟,癱了下去。
他保住了自己,卻要眼睜睜看著女兒被賜死。
這沖擊讓他眼前陣陣發(fā)黑,幾乎暈過去。
程錦婉在聽到“賜白綾”三個字時,臉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,瞳孔驟然緊縮。
了結性命!
她要死了!
她精心策劃的一切,她對未來的所有幻想,全都落空,全都在這一刻化為泡影!
程錦婉驚恐地望向周圍,希望有人能幫她說話,幫她求情。
她不想死!
可大家都只是冷冷地看著她,沒有一個人同情她!
都巴不得她去死!
程錦婉的恐懼僅僅持續(xù)了片刻,就被一股更加瘋狂的憤怒取代。
她忽然抬頭,直勾勾地看著上首的帝王,喉嚨里發(fā)出一陣古怪的笑聲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哈哈哈哈!”
所有人都被她這反應驚得說不出話。
連蕭衍都皺起眉頭,冷聲問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!”
程錦婉猛地止住笑,通紅的眼睛里滿是怨毒與嘲諷。
“我笑你這個做皇帝的眼盲心瞎!就這么放跑了真正的罪魁禍首!”
她歇斯底里地大叫。
“我一個被禁足在趙府后宅的婦人,連大門都出不去,哪來的本事,能弄到秘制的毒藥?我又怎么可能搭上這皇家校獵場的仆從?你們是真傻,還是裝傻!”
蕭衍面無表情的看著她:“你的意思,是朕冤枉了你?”
“我不冤枉!”程錦婉慘然一笑,“下毒的事,就是我干的,我認!我罪有應得,我罪該萬死!”
她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,聲音里帶著報復的快意。
“但我死前,能拉著趙家那群惡心的人,我死而無憾!”
她狀若瘋魔,死死瞪著在場的每一個人,傾瀉出所有的怨恨。
“要不是你們!要不是你們一個個算計我,逼迫我,讓我嫁給趙允延那個無賴!我怎么會走到今天這一步!我會下毒,都是你們這些人逼的!”
她有什么錯?
她不過是想活得好點,擺脫趙允延,想讓那些把她當棋子的人看看,她不是任人擺布的蠢貨!
可到頭來,她還是輸了……
輸?shù)靡粩⊥康兀?/p>
最后,她那充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鎖定了從始至終都冷眼旁觀的程錦瑟。
程錦瑟!
你這個賤人!
憑什么你能活得風光無限?
我才是最受寵的程家嫡女,比你更尊貴,比你更懂如何討好權貴,可為什么好運全讓你占了?
她咬緊牙,惡狠狠詛咒。
“我只可惜!只可惜沒能讓你程錦瑟這個賤人跟我一起死!我好不甘心!”
“程錦瑟,你別得意!你以為你贏了嗎?我告訴你,我今天就是化作厲鬼,也絕不會放過你!我會日日夜夜纏著你,看著你!我詛咒你!詛咒你和我一樣,眾叛親離,不得好死!”
那怨毒的詛咒,字字句句都像是利刃,刮得人耳膜生疼。
程錦瑟毫不懼地迎上她的目光。
你活著我都不怕你,還會怕死了的你!
蕭云湛的臉色卻沉了下來。
他握著程錦瑟的手緊了緊,將她拉到身后,對著上首冷聲開口:
“父皇,趙程氏言語瘋癲,恐已失了心智。還是盡快堵了她的嘴,免得污了您的耳朵。”
他的聲音冰冷,看向程錦婉的眼神,更是如視死物。
自己捧在心尖上的人,豈容這等瘋婦肆意辱罵。
兒子開了口,蕭衍自然沒有異議。
他也早已厭煩了這場鬧劇,不耐地揮了揮手,示意殿外的侍衛(wèi)進來。
“堵上嘴,拖下去。”
“是!”
兩名高大的侍衛(wèi)立刻上前,一人一邊架住程錦婉的胳膊,另一人則掏出布條,就要往她嘴里塞去。
就在這時,營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一名侍衛(wèi)匆匆進來稟報:
“啟稟皇上!趙大人攜兩位公子,跪在帳外,說要向皇上……請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