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押程錦婉的營帳,設在圍場最偏僻的角落。
程錦婉毒害皇嗣,罪無可恕。
陛下已經下了口諭,不必將程錦婉押回京城,就地處置了,尸身扔去亂葬崗喂野狗。
這種被陛下厭棄的罪人,誰沾上誰倒霉。
可偏偏,太子殿下竟會“仁慈”地應允她臨死前的要求,而這位身份尊貴的辰王妃,也真的愿意踏足這片晦氣之地。
小太監想不明白,也不敢想。
很快,一頂孤零零的、破舊的營帳出現程錦瑟眼前。
還未走近,程錦瑟便聽見了里面傳出的,夾雜著哭泣的、不甘的、瘋狂的咒罵聲。
守在帳外的兩個侍衛見到程錦瑟,立刻躬身行禮,連頭都不敢抬。
引路的小太監掀開帳簾,一股惡臭撲面而來。
程錦瑟微微蹙眉,面不改色地走了進去。
帳內陳設空空如也,只有一張草席。
程錦婉被兩個太監死死地按在草席上,頭發散亂,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樣子。
她的臉上涕淚橫流,哪里還有半分程家嫡女的嬌貴模樣。
她嘴里不干不凈地叫罵著,聲音嘶啞,內容顛三倒四,無非是罵老天不公,罵皇帝有眼無珠。
看見程錦瑟的身影出現在帳門口,程錦婉的咒罵聲戛然而止。
她抬起頭,死死瞪著程錦瑟。
那雙曾經也算得上是顧盼生輝的眼睛,此刻布滿了紅血絲,里面翻涌著濃稠到化不開的怨毒與瘋狂。
程錦瑟沒有理會她的目光,只是對著那兩個押著她的太監,輕輕揮了揮手。
“放開她。”
那兩個太監連忙松開手,退到一邊,對著程錦瑟行禮,大氣都不敢喘。
程錦婉重獲自由,卻并沒有立刻撲上來。
看著那些太監對程錦瑟畢恭畢敬的樣子,她眼中的瘋狂之色更濃了,胸口劇烈起伏。
憑什么?
憑什么這個賤人能高高在上地接受所有人的跪拜,而自己卻要像一條狗一樣,被按在這里等死!
“你們在外面候著吧,”程錦瑟的聲音清清冷冷,不帶任何情緒,“我與罪婦程氏,有幾句話要單獨說。”
“是,王妃。”
太監們躬身退下,很快,帳內就只剩下姐妹二人。
程錦婉撐著身子,慢慢地從草席上坐了起來。
她看著程錦瑟那一身光鮮亮麗的衣裙,看著她頭上精致貴重的珠釵,再對比自己如今的狼狽,喉嚨里發出一陣壓抑的低笑。
“程錦瑟,你現在看著我這副樣子,心里是不是很得意?”
程錦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神情淡漠。
“你要見我,就是為了說這個?”
“我是為了告訴你!”程錦婉的音量陡然拔高,尖銳得刺耳,“我是被你害死的!是你,是你一手把我推到了今天這個地步!”
程錦瑟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我害你?”
“害死你的,從來都只有你自己。是你利欲熏心,想要攀龍附鳳,是你愚蠢到要去毒害當朝太子和親王。這一切,與我何干?”
“是你!是你!”程錦婉狀若瘋癲地嘶吼,“如果不是你耍手段,讓我嫁給趙允延那個不學無術的廢物,我怎么會不甘心!我怎么會走上這條路!都是因為你!是你毀了我的一生!”
“我要你記住!你這輩子都給我好好地記著!我是怎么死的!是你害死了我!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!”
程錦瑟聲音冷得像冰,淡笑著反問。
“就算是我害的,你以為我會愧疚嗎?”
“我不會。程錦婉,我只會覺得,你罪有應得。”
“你對我,對錦淵做過的那些事,比我設計讓你嫁給趙允延,要惡毒千倍,萬倍。”
“趙允延是紈绔子弟不假,可趙家是百年世家,家底豐厚。他母親趙夫人更是出了名的寬厚溫和。你嫁過去,只要安分守己,下半輩子便是衣食無憂的富貴人生。“
“你放著陽關大道不走,偏要處處與我作對,想方設法地要置我于死地。程錦婉,你有今天的下場,是你咎由自取!”
程錦婉被她堵得啞口無言,只能用那雙怨毒的眼睛,狠狠瞪著她。
程錦瑟迎著她的目光,問出了那個困擾了她兩世,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。
“程錦婉,我只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“我捫心自問,在你母親被扶正之前,我從未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你的事。你究竟為什么,要這樣恨我?要對我和錦淵,趕盡殺絕?”
程錦瑟記得。
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她還很小的時候,生母吳氏尚在人世,父親身邊也還沒有那么多鶯鶯燕燕。
那時候的程府,只有她和程錦婉兩個女兒。
母親出身將門,性情爽朗,從不因王氏身份低微就苛待她所出的女兒。
有好吃的,有好玩的,總會給她們姐妹一人一份。
那時候的程錦婉,總是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,甜甜地叫她“姐姐”。
她們曾有過一段非常要好的時光。
一起撲蝶,一起讀書,一起在花園里說悄悄話。
后來,王氏生了程錦翔,她與程錦婉的關系雖然生疏了些,但表面上也還過得去。
真正的改變,是從母親過世。
王氏被扶正,成了程府名正言順的當家主母。
那個曾經與她最要好的妹妹,像是換了一個人,一夜之間就變了嘴臉。
她開始用各種各樣陰險的手段,折磨她,折磨她尚在襁褓中的弟弟。
程錦瑟想不明白,到底是為什么。
她曾經是真心的,將程錦婉當做自己的親妹妹來對待的,就像如今她對待程錦淵一樣。
可換來的,卻是兩世都無法化解的、深入骨髓的仇恨。
聽到程錦瑟的問話,程錦婉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,先是低低的笑,然后笑聲越來越大,最后笑得前俯后仰,眼淚都流了出來。
“為什么?哈哈哈哈……程錦瑟,你居然有臉問我為什么?”
她笑著笑著,猛地抬起頭,眼神中的怨毒幾乎要凝為實質。
“沒有為什么!”
“我告訴你,從我記事起,我就恨你!恨你嫡女的身份,恨你擁有的一切!恨你母親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!”
“你以為我愿意跟在你屁股后面討好你嗎?那是因為你母親還活著!我一個身份低賤的庶女,為了活下去,為了讓我娘過得好一點,我不得不忍!不得不裝!”
“后來你母親死了,我娘成了主母,我當然不用再忍了!”
程錦瑟心口一片冰涼。
原來,那些她曾經珍視過的姐妹情深,從頭到尾,都只是一場虛偽的表演。
程錦婉看著她驟然冰封的臉色,笑得更加暢快,更加惡毒。
她撐著地,像蛇一樣,一點一點地向程錦瑟爬近。
“不過,程錦瑟,你就真的……一點都不好奇嗎?”
“你那個出身武將世家,從小習武,身體一向強健的母親,為什么會因為聽了一個噩耗,就虛弱到暈厥,甚至難產血崩而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