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聽了程錦婉的話,程錦瑟臉上的血色,在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。
她不是蠢笨之人。
母親的死,是她心中最深、最不愿觸碰的傷疤。
事發那年,她年紀太小,所有人都告訴她,母親是傷心過度,動了胎氣,才會血崩而亡。
她信了,也痛了這么多年。
可如今,程錦婉這句話,卻像一道驚雷,將她記憶中那片被刻意用悲傷和時光掩埋的迷霧,劈開了一道猙獰的裂口。
無數被忽略的細節,在這一刻,瘋狂地從記憶深處倒灌回腦海。
是啊……
母親的身體怎么會虛弱?
程錦瑟的外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大淵武將,母親自幼在軍營長大,弓馬嫻熟,身體康健,連尋常的風寒都很少得。
她出嫁前是京中有名的英氣美人。
嫁入程府后,即便掌管中饋,氣色也依舊紅潤,管理得井井有條。
她記得很清楚。
母親懷孕時,府醫來請脈,笑著對父親說:“夫人脈象沉穩有力,胎兒康健,生產時定會順順利利。”
可僅僅一個月后,到了生產那天,府醫的話就全變了。
“夫人身體本就虛弱,又受驚過度,導致氣血兩虧,大出血不止,神仙難救。”
還有外祖父和舅舅的死訊。
他們戰死在千里之外的北境。
就算是八百里加急的軍報,從邊關傳回京城,再由兵部遞入宮中,最后傳到程府,最快也要一天一夜。
可為何外祖父他們當日下午戰死沙場,消息當晚就精準地傳到了待產的母親耳中?
這根本不合常理。
消息傳得太快了。
快得就像有人早就備好了這封催命的噩耗,只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,送到母親面前。
一個又一個的疑點浮上心頭。
程錦瑟感覺心臟被一只手死死攥住,胸口發悶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看來,母親的死,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!
是這場陰謀奪走了她的母親。
是這場陰謀讓她從云端跌入泥潭。
也是這場陰謀,開啟了她和弟弟在程府不見天日的童年。
滔天的恨意從心底涌起,竄遍四肢百骸。
程錦瑟的眼眶滾燙,死死盯著程錦婉,聲音抑制不住的發抖。
“是誰動的手腳?是你娘王氏還是我爹?”
看到程錦瑟痛苦的樣子,程錦婉爆發出尖厲的大笑。
她笑得前仰后合,眼中滿是報復的快感,幾乎喘不上氣。
“程錦瑟,你問出這種話,到底是真蠢,還是在裝傻?”
笑聲猛地停下,程錦婉的眼神變得無比惡毒。
“你也不想想,我娘算個什么東西?”
“一個沒家世沒背景,只能依附你父親才能活下去的妾室!”
“她拿什么去動你那位將門出身的母親?”
“我們能做什么,我們又有什么罪過?”
“最多……最多也只能算個知情不報罷了!”
知情不報。
果然。
她們是知道的。
她們眼睜睜地看著母親被害,然后心安理得地竊取了本該屬于母親的一切。
程錦瑟用盡全力才壓下沖上去撕碎她的沖動,咬著牙問:“那是誰?主謀是誰?”
“我告訴你?”
程錦婉臉上的癲狂褪去,冷笑一聲。
“我告訴你,我有什么好處?程錦瑟,我馬上就要死了,爛命一條,我憑什么要讓你稱心如意?”
她向前挪了挪,壓低了聲音,向程錦瑟拋出了價碼。
“還是說……你能保我不死?”
程錦瑟明白了。
程錦婉在進這頂帳篷之前,就已經想好了一切。
她故意求見自己,就是為了用這個塵封了多年的秘密,來換她自己的命。
這是她最后的籌碼!
程錦瑟強迫自己冷靜。
現在最不能做的,就是被程錦婉牽著鼻子走。
一旦表現出絲毫的急切,就會徹底落入下風,任由這個瘋女人拿捏。
程錦瑟垂下眼簾,再抬起眼,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。
她平靜地看著程錦婉:“我可以去求辰王殿下。你也知道,他是陛下最疼愛的皇子,只要他開口,向陛下討一道赦免的旨意,并非難事。”
她的話,讓程錦婉眼神一亮,隨即又懷疑地盯著她。
“辰王?他會幫你?你和他成親才多久?更何況,我可是給他下毒的人!”
她嗤笑出聲,擺明了不信。
“他恨不得我立刻就死,又怎么會為了你,去向皇上求這個情?我不信你!除非……“
”除非我親眼看到皇上赦免我的圣旨,否則,我一個字都不會說!”
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。
程錦瑟心中冷笑。
也罷。
程錦瑟撩起裙擺,在程錦婉面前蹲下身子。
這個動作,讓兩人瞬間處于平視的角度。
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妃,對方也不再是匍匐在地的階下囚。
這是一場平等的,關于秘密與生命的談判。
“程錦婉,你搞錯了。現在,是你要死了,不是我。我母親的仇,我可以慢慢查,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。而你的命,只有一條,就在今晚。”
“我憑什么相信你說的就是真的?萬一你只是為了活命,胡編亂造來誆騙我呢?”
“要我去求王爺,總得有個由頭。我總不能空口白牙地對他說,我那個即將被賜死的妹妹知道一個驚天大秘密,請您去救她一命吧?”
程錦瑟的語氣很平淡,但每一個字都像針尖一樣,扎得程錦婉慌了神。
“不如這樣。”
她看著程錦婉變幻不定的臉色,唇角勾起。
“你不必告訴我全部的真相,你只需要給我一點線索。一點……能讓我在王爺面前,有足夠理由為你請旨的線索。”
“否則,這些秘密,你就只能帶到地底下,去跟閻王爺說了。”
這番話,軟硬兼施,瞬間就擊潰了程錦婉本就薄弱的心理防線。
她知道程錦瑟說的是對的。
她必須先給出一部分有價值的東西,才能換取那個渺茫的生的希望。
“好,這可是你說的!”
程錦婉妥協了。
她湊近了一些,低聲道:“既然你這么想知道,我就給你一點線索。”
“你好好想一想,當年在京城,是什么樣的人物,能一邊輕而易舉地說動程府的府醫,在你母親的安胎藥里動手腳;又能一邊……將手伸進軍中,精準地掌握邊關戰報的傳遞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