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錦瑟望著蕭云啟起身、叩拜、謝恩,動作行云流水,姿態溫潤恭順。
顯然對這樁從天而降的婚事滿意到了極點。
她的心,沒有半點波瀾。
若是上一世,她會心碎,會痛苦,會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。
那個她愛慕了十年、曾許諾她后位的男人,要娶別的女人了。
她該是何等的絕望?
可現在,程錦瑟只覺得一陣慶幸。
蕭云啟要大婚了。
新娘是平國公府的嫡女,家世顯赫,堪為國母。
這樁婚事從籌備到舉行,程序必然繁瑣復雜,足以將他未來幾個月的時間和精力都牢牢捆住。
這樣一來,他就分不出神來為難自己和弟弟錦淵,也不會將過多的注意力,投向尚在“病中”的辰王。
這是千金難換的喘息之機。
她必須趁著這段時間,傾盡全力,為蕭云湛解毒。
正垂頭想得專心,蕭云啟已行完叩謝大禮,起了身。
突然,他毫無征兆地轉過頭,目光精準地釘在了程錦瑟的身上。
眼神里,沒有半分溫潤和煦的。
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陰寒。
程錦瑟被這眼神盯得渾身汗毛都倒豎了起來。
蕭云啟在怨她,在恨她。
怨她沒有在他被賜婚時,表現出心碎與嫉妒。
恨她的平靜,恨她的淡漠。
他要的是她為他癡,為他狂,為他心碎欲絕,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只平靜地坐在這里。
好在蕭云啟始終是那個擅長偽裝的太子。
眨眼間,他的臉上又掛上了溫和的笑容,朝著場內眾人掃視一圈,微微頷首,接受大家的敬賀。
然后神色如常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。
接下來的歌舞表演愈發精彩,場間的氣氛也重新熱烈起來。
蕭云啟與身旁的官員談笑風生,舉手投足間盡是儲君風范,再也沒有往程錦瑟這邊看上一眼。
宴會結束,人群漸漸散去。
程錦瑟帶著程錦淵,推著蕭云湛,一同返回營帳。
夜風微涼,吹散了酒宴的燥熱。
一路上,程錦淵還沉浸在方才的興奮之中,小臉激動得通紅,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。
“姐姐!你看見剛才那個噴火的了嗎?他真的從嘴里噴出好大一團火!還有那個走繩索的姐姐,那么高,她竟然一點都不怕!”
“還有還有,那個耍長槍的將軍好威風!他一槍就把碗口粗的木樁給捅穿了!”
看著弟弟眉飛色舞的樣子,程錦瑟感覺到一陣陣幸福和滿足。
原來幸福,不是得到多么尊貴的地位,不是擁有多么華美的珠寶,也不是聽著多么動人的誓言。
幸福,只是在這清冷的夜里,重要的人都在身邊。
一個在身旁鬧,一個在身側笑,歲月靜好,再無紛擾。
無論是上一世,還是這一世,這樣純粹而安寧的幸福時光,都少之又少,珍貴得讓她想要落淚。
回到營帳,程錦淵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,拉著程錦瑟和蕭云湛,小嘴叭叭地又將宴會上的表演復述了一遍。
程錦瑟極有耐心地聽著,唇邊始終掛著溫柔的笑意。
偶爾抬眼,對上蕭云湛含笑的目光,兩人相視一笑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直到小家伙說得口干舌燥,程錦瑟才勸他去休息。
程錦淵還有些意猶未盡,抱著姐姐的胳膊撒嬌。
“姐姐,我還不困,我們再聊會兒天嘛。”
還是蕭云湛出聲勸他。
“錦淵,該去休息了。明日我讓宋恪帶你去圍場里轉轉,看看真正的騎射。”
一聽到“圍場”和“騎射”,程錦淵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他用力地點點頭:“好!我這就去睡!”
說罷,便乖乖地跟著柳嬤嬤進了內帳。
營帳里終于安靜下來。
程錦瑟看著蕭云湛,歉意地道:“王爺,見笑了。錦淵他……難得出來一次,所以有些忘形了。”
“無妨。”
蕭云湛搖了搖頭。
“他這個年紀,本就該活潑好動。有這樣的機會,就該讓他多看看,多感受一下這世間的熱鬧。”
程錦瑟忽然很好奇,蕭云湛在這個年紀,是不是也像錦淵這樣,對所有新鮮事物都充滿好奇?
她便脫口問道:“王爺六七歲的時候,也像錦淵這樣嗎?”
蕭云湛唇邊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,那笑容里,藏著一絲他人難以察覺的落寞。
“我沒有他這么幸運。”
“六歲那年,我大病一場,在母妃的宮里躺了大半年。外面的陽光很好,我卻只能透過窗欞看一看。我能聽見宮人們來往的腳步聲,能聽見遠處其他孩子玩鬧的笑聲,卻唯獨不能出去。”
他說得云淡風輕,可程錦瑟卻瞬間想象出了那個畫面。
一個瘦弱蒼白的小小少年,孤獨地躺在病榻上,日復一日地與藥石為伴,聽著窗外屬于別人的熱鬧與喧囂。
那是何等的孤寂與無助。
“王爺……”
程錦瑟想說些安慰的話,卻又覺得任何言語在那種漫長的孤寂面前,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蕭云湛看出了她的心思,抬起手,親昵地捏了捏她的臉頰。
“又胡思亂想了?”他的聲音低沉,“都過去了。那時候早已習慣,并不覺得難過。”
他總是這樣,將自己所有的苦楚都輕描淡寫,卻能敏銳地察覺到她每一絲情緒的波動。
蕭云湛不動聲色地轉開了話題,神色變得嚴肅。
“你說程錦婉與你提起了你母親當年去世的蹊蹺之處,具體是怎么回事?”
程錦瑟立刻收斂心神,將程錦婉的話,一五一十地復述了一遍。
她詳細地說明了程錦婉是如何要求見面,如何用這個秘密作為交換,只為求得一張保命符。
隨著程錦瑟的講述,蕭云湛的臉色越來越沉。
等程錦瑟說完,他沉默了片刻,才問道:“程錦婉的話,可信么?”
“應該可信。”程錦瑟肯定地點了點頭。
“我當時試探過她。我告訴她,她說的這些,我會派人去查,一旦查出有半句虛言,她不僅得不到我的庇護,我還會讓她為欺騙我的行為,付出慘痛的代價。”
“她沒有半分害怕或者動搖,只說所言句句屬實,經得起任何查證。那種篤定的神態,不像是裝出來的。”
蕭云點點頭,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若是如此,情況就比我們想的要麻煩得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