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小年,京中年關的氣氛愈發濃厚。
午后,天出了太陽,江臻乘坐馬車前往楊柳村的江氏紙坊,她讓江屠夫將所有人都召集到院子里。
近百個工人集中在了空地上。
“各位辛苦了。”江臻聲音清亮,“這段時間,承蒙大家盡心竭力,常樂紙才能立足京城,打響名頭,在這里,我江臻鄭重向每一位致謝。”
底下響起熱烈的掌聲。
她笑著道,“今天是工坊年前最后一天做工,工坊為每一個辛勤勞作的人準備了年禮。”
江屠夫指揮著幾個壯年漢子,將備好的年禮抬了過來。
“每人一匹布,兩包糖,三斤豬肉,一小壇酒,今年辛苦大家了。”
江母和江素娘江寧三人,將年禮一一分發到每個人手中。
“多謝夫人!”
“夫人仁厚!”
“這布厚實,正好給娃做身新衣裳!”
“還有豬肉和米酒,今年咱們可以過個肥年了!”
工人們喜笑顏開,院子里頓時充滿了歡快熱鬧的氣氛。
他們都是普通老百姓,一年到頭辛苦做活,往年買肉都舍不得,而今東家不僅按時足額發工錢,還發了這么實在的年禮,怎能不讓他們干勁十足,對來年充滿期待?
“另外,”江臻等大家興奮稍平,又開口道,“從明日起,工坊正式放假,一直到正月初七,期間工錢照發,正月初八,咱們再開工!”
“什么?”
“放假還有工錢拿?”
以往在別處做工,年節能按時拿到工錢就不錯了,哪里敢想放假還能有錢拿?
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厚待!
“咱們一定好好干,過了年使勁干!”
“我們不會辜負夫人的厚待!”
“提前祝夫人除夕大吉,闔家歡樂……”
送走了主工坊的工人,江臻準備召集管理層開個會,今年就到此為止了。
卻見三姐江寧急匆匆走來:“四妹,剛才收拾存貨時,發現前幾天有一批紙在打漿的時候,旁邊那株老梅樹的花瓣被風吹落了不少,掉進了漿池里,當時沒注意,等抄出來烘干后才發現,這批紙的邊角處都染上了梅花印……”
江臻接過來看了眼。
紙張本身質地勻稱,但某些區域,確實暈染開了一片片極淡的胭脂色,湊近了,還能聞到一絲極淡的冷冽梅香。
還不等她開口說什么。
江寧就道:“這批紙原本清點出來,是當作瑕疵品準備處理掉的,可我覺得有點可惜,你看這顏色,染得雖然不規整,但有種說不出的好看,我就在想,四妹,咱們能不能特意做出這種有花紋的紙?”
江臻漆黑的眸子中,像是亮了一盞燈。
她確實一直在思考江氏紙坊的未來。
常樂紙雖好,但偏向實用,利潤有限,要想真正立足,甚至成為行業標桿,那就必須向高端市場進軍。
她原本的計劃,是攻克宣紙工藝。
若能借用現代工藝做出真正品質上乘的宣紙,利潤和名聲都將不可同日而語。
但這個想法也伴隨著巨大的風險。
高端宣紙市場,向來被姚、陳、高三大百年造紙世家牢牢把持,他們不僅技藝精湛,更有盤根錯節的世家背景和人脈網絡,幾乎壟斷了上層社會的紙張供應。
常樂紙雖然也觸動了一些小紙商的利益,但尚在那些世家大族的容忍范圍內。
一旦貿然進軍宣紙領域,那便是要直接從三大世家的飯碗里奪食。
她所謂的靠山,也就是那幾位同學,但說句灰心的話,那幾個家伙都尚未立足,如何護著她的產業?
人,還是得靠自已。
她思索著新產品的可行性。
見她久久不語,江寧的臉色漸漸轉為不安:“我就是個粗鄙的鄉下婦人,沒見過什么世面,覺得這點顏色好看……四妹,你就當我沒說過,這些瑕疵紙,我、我這就拿去處理掉……”
“三姐。”江臻按住了她的手,“你這想法,不是異想天開,而是神來之筆。”
這種紙,不會沖擊宣紙市場,不會被世家忌憚,不僅能吸引追求風雅趣味的文人墨客,或許還能打開閨閣女子的市場。
三姐性子是軟和,不善言辭,但踏實肯干,觀察細致,而且有想法。
讓三姐一直待在漿水區做重復的體力活,實在是太浪費了!
“我想讓三姐來研究咱們江氏紙坊的新產品。”江臻看著她的眼睛,“你來做產品研發的主事,需要什么人手,需要什么材料,需要嘗試什么方法,都由你來定,我會從旁協助,工錢和待遇,也會相應調整,三姐你……愿意試試嗎?”
江寧徹底呆住了。
新產品?
研發?
這些詞對她來說陌生又震撼。
可是,看著妹妹眼中滿滿的信任和鼓勵,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,忽然從心底涌了上來。
“四妹,我應該能行。”
江臻一笑:“好,那就這么說定了,先好好過年,年后我們姐妹一起干。”
二人剛定下這件事,門口就有人進來了。
來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,身量中等,穿著簇新的靛藍色細棉襖,頭發用頭油抿得一絲不茍。
江寧一見來人,臉上露出笑意:“你怎么來了,不是說酒樓年關忙么?”
“今兒正好有空,就來接你下工。”男人嗓門洪亮,目光一轉就落到了江臻身上,先是微微一怔,隨即夸張道,“喲,這不是四妹嘛,四妹如今這氣派,可真是不一樣了,我差點沒認出來!”
江臻憑著記憶和這副做派,立刻認出來,這正是三姐夫曾東,她穿來兩個多月,頭一回碰面。
大姐夫和二姐夫都是老實人,只有這個三姐夫話多點,憑本事在京城醉仙樓謀了個幫廚的差事,若沒有俞昭,他就是江家最有出息的女婿。
她頷首示意:“三姐夫,好久不見。”
“可不是好久不見了嘛!”曾東清了清嗓子,“四妹你這工坊干得不錯,但,你三姐夫我,今兒也有樁喜事,從今兒起,我,就是醉仙樓的頭灶之一了,專司燉煮煲湯,以后啊,你三姐夫我在這京城餐飲行當里,也算是有名號的人物了!”
江寧跟著大喜:“孩子爹,你這工錢也漲了不少吧。”
夫妻二人,一個吹,一個捧,異常和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