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家熱熱鬧鬧開始備餐。
曾東年底剛升了主廚,自認(rèn)為見識過大場面,瞧不起江母準(zhǔn)備的那些家常菜式,袖子一捋,非要親自下廚,還揚(yáng)言要讓大伙兒嘗嘗真正的好手藝。
他一個人煮飯,還非得喊一群人來幫忙,不停指點(diǎn)眾人。
“大姐夫,這刀工,得均勻,薄厚一致,否則下鍋生熟不均,男人嘛,在外要頂天立地,在家也得下得了廚房,這叫情趣,也叫本事,你得跟我多學(xué)學(xué)!”
“二姐夫,你看你這手,干活是好,但做飯講究精細(xì),你以后啊,別光顧著干粗活,也多琢磨琢磨灶臺上的事,保準(zhǔn)你媳婦兒更疼你!”
“大姐,你別閑著,菜洗了。”
“二姐,你添火別太快了……”
江母哭笑不得:“我一個人就能忙活的事,他非得喊大家伙一起,這不是瞎折騰嗎?”
江屠夫也是無奈:“三女婿人是好人,就是這張嘴……還有這勁兒,非得顯擺他最能。”
江臻對父母和姐妹們低聲道:“這不挺好的嗎,難得三姐夫如此積極主動,咱們就順著他,一起哄著,把他哄高興了,他嗷嗷地就把這幾十個人的午餐給張羅出來了,咱們只管等著吃現(xiàn)成的,豈不省事?”
一番話,叫幾姐妹忍不住大笑出聲。
曾東以為是在夸他,越發(fā)干勁十足,在廚房里揮斥方遒,倒也真有幾分大廚風(fēng)范,至少架勢十足。
小小的院子里,蒸汽騰騰,香氣開始彌漫。
就在這煙火氣最濃的時候,院門外,忽然傳來了不輕不重的敲門聲。
江母以為是鄰居串門或者送東西的,快步走到院門邊:“誰呀,來了來了!”
她拉開院門。
門外的景象讓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,整個人愣在了原地。
竟是俞昭。
身邊還跟著俞景敘。
這父子二人,在過年的當(dāng)口,居然來江家了。
臻丫頭嫁給俞昭后,也就成親第一年,俞昭來過江家拜年,從此之后,再想看到這個女婿就很難很難了。
而敘哥兒,這兩年,自從盛家平妻進(jìn)門后,也從未再來過這個小院。
大年初二這一天,父子二人,竟同時到了。
“誰來了?”江屠夫擦了擦手走過來,“你這婆娘發(fā)啥子呆,來客了咋不請進(jìn)門……”
他走到門邊,聲音卡在了嗓子眼。
他也是完全沒料到,俞昭居然來岳家拜年了,簡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。
俞昭穿著一身嶄新的墨色直裰,他手里提著兩盒看起來頗為精致的點(diǎn)心,還有一塊上好的料子。
見到岳父岳母,他臉上扯出一個得體的笑容,拱手行禮:“岳父,岳母,小婿俞昭,攜犬子敘哥兒,前來拜年。”
語氣是慣常的溫和有禮,挑不出錯處。
俞景敘也學(xué)著父親的樣子,規(guī)規(guī)矩矩道:“外祖父,外祖母,新年好。”
江母回過神,忙側(cè)身讓開:“哎,好,好……快,快請進(jìn)來,外頭冷。”
她伸手想去拉俞景敘,“敘哥兒,快進(jìn)來,讓外祖母瞧瞧,好像長高了些,近來讀書怎么樣?”
俞景敘腦中不受控制地浮現(xiàn)出很久以前,他很小的時候,見過外祖母在院子里殺豬,清理豬下水,那雙沾著血污的手……雖然記憶模糊,但那份不舒服的感覺卻清晰起來。
他下意識避開了江母的碰觸。
江母訕訕地收回手,搓了搓圍裙。
江屠夫領(lǐng)著父子二人進(jìn)院子。
一進(jìn)去,俞景敘的目光就鎖定在了江臻身上。
江臻懷里抱著二姐江安剛滿月不久的小兒子,身邊圍著一大群小蘿卜頭,她聽著孩子們嘰嘰喳喳,臉上是俞景敘從未見過的,柔和得像春日暖陽般的笑容。
那畫面溫馨得刺眼。
俞景敘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,又酸又疼,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和嫉妒。
除夕夜,娘親那樣咄咄逼人?
可現(xiàn)在,娘親又這般溫柔?
娘親的溫柔,為何不能分一點(diǎn)點(diǎn)給他呢?
“表弟,表妹。”俞景敘壓下情緒,走了過去,從懷里掏出早就準(zhǔn)備好的點(diǎn)心和糖塊,“給,吃糖。”
這群四五歲的小孩,以前見過俞景敘,但早忘了,一個個有點(diǎn)愣。
俞景敘又從懷里拿出幾個小泥人,“我們一起玩,可以嗎?”
有吃的有玩的,一群小孩很快打成一片。
另一邊,俞昭已被江屠夫僵硬地請到了堂屋上座,奉了茶。
江屠夫自已渾身不自在,也不知道該跟這個當(dāng)官的女婿說什么,憋了半天,干脆一轉(zhuǎn)身鉆進(jìn)了廚房。
廚房里,曾東正揮汗如雨地顛著勺,嘴里還念叨著:“這火候,差一分都不行,你們看好了……”
江屠夫一把搶過他手里的鍋鏟:“知道你手藝好,剩下的交給我,你見多識廣,出去陪著俞大人說說話。”
他不由分說地把曾東往外推。
曾東瞄了一眼堂屋的俞昭,立即摘下圍裙,整理了一下衣裳,從罐子里沾了點(diǎn)兒油,梳整齊了頭發(fā),這才昂首挺胸走過去。
“哎喲,俞妹夫,可算把你盼來了!”曾東嗓門洪亮,“你說你,早該來了嘛!這大過年的,岳家就該多走動走動!”
俞昭淡淡道:“是該如此。”
曾東仿佛沒聽出那冷淡,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:“不是我說你,俞妹夫,你瞧瞧你,年紀(jì)輕輕就中了狀元,做了官,這當(dāng)然是天大的本事!可這為人處世啊,光會讀書做官可不夠,得圓融,得懂人情世故!你看我,雖說沒你那功名,可在京城這地界兒,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那么幾個!”
“所以說啊,這人吶,不能光顧著自已清高,你看你,跟四妹成親這么多年,來過岳家?guī)谆兀窟@也就是四妹性子好,能容忍你,換做別的媳婦兒,早跟你鬧翻天了!”
俞昭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
他來江家,是給足了江家臉面,怎么還要被一個不知所謂的人說教?
曾東嘖嘖:“你看看你這臉色,說幾句就不樂意了?嘖,到底是當(dāng)官的人,架子大,我跟你說,也就是看在四妹的份上,我才跟你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,換成別人,求我,我都還不稀得說呢!”
俞昭太陽穴突突直跳,一股邪火直往上沖。
他深吸一口氣,幾乎是用盡全部涵養(yǎng)才沒當(dāng)場拂袖而去,只是冷冷道:“多謝,可以了嗎?”
見他低頭,曾東心滿意足地又喝了口茶。
他接著開始吹噓起自已最近又幫誰誰誰解決了什么麻煩,認(rèn)識了什么大人物,總之,只表達(dá)一個意思——
他曾東,雖然沒功名,但混得開,認(rèn)識超多貴人,是俞昭該學(xué)習(xí)的榜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