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中瞬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。
上百名女子,無論年齡出身,此刻都怔在了原地。
是了……確實有不少消息靈通的權閥之家,早前曾隱約聽聞宮中傳出的風聲,說那才高八斗的倦忘居士似乎是位女子。
但那時候,編纂大典這等事,離她們這些內宅女子太遙遠了,仿佛是天邊的云彩,看得見卻摸不著,因此這傳聞并未被她們放在心上。
誰能想到,竟真是女子。
更萬萬沒想到,這位同為女子的倦忘居士,在走到了這樣的高度后,沒有獨善其身,反而心心念念,不忘為天下和她一樣的女子,爭取一個能夠光明正大展示才華的機會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激蕩,在眾多女子心中奔涌。
陳夫人的聲音中充滿了欽佩:“居士她,才華自不必說,更難能可貴的是她的膽識與胸襟,面對圣顏,不卑不亢,直言女子才學被埋沒之憾,力陳讓女子參與修典之利,要知道,此事亙古未有,阻力何其之大?非議何其之多?可居士她,為了給天下女子開這一扇窗,硬是頂住壓力,說服了皇上!”
眾女百感交集。
“這才是真正的才德兼備!”
“我等何其有幸,能得居士如此護持!”
“若不是居士,我輩女子恐怕此生都無此機會!”
“……”
就連原本心高氣傲的沈芷容,此刻冷清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動容。
盛菀儀更是緩緩舒出一口氣。
這樣好的機會,她一定要傾盡全力去得到。
見眾人情緒已被充分調動,陳夫人不再耽擱,示意身邊的丫環展開早已準備好的考題,懸掛于庭院中顯眼之處。
“諸位,” 陳夫人朗聲道,“今日選拔,旨在擇選真正有見解、有學識、能裨益大典的女子,題目共有三道,由倦忘居士與大儒親自擬定,限時一個時辰完成,文章需匿名謄抄上,僅以編號區分。”
她環視了一下因人數遠超預期而顯得有些擁擠的庭院,略帶歉意地道,“先前不知竟有如此多的才女響應,府中廂房有限,恐怕要委屈諸位,就在這院中奮筆疾書了,還望諸位多擔待。”
出乎陳夫人意料的是,竟無人抱怨環境艱苦。
眾女頂著初春料峭的寒風,心中卻因倦忘居士而燃著一團火,熱情高漲。
盛菀儀也尋了一處相對僻靜的廊角,壓下心中的緊張與雜念,看向那三道題目。
第一題,論《女誡》于當今女子教化之得失,這是女子啟蒙必讀,她自幼熟讀,對其中的訓誡利弊自有看法,雖未必深刻,但寫出一篇中規中矩的文章不難。
第二題,則是論子女教育,她掌管中饋,名下又記了敘哥兒這個兒子,對此也算是有些心得,思考一番,也能成文。
真正讓她感到壓力的是第三題。
論閭巷女子識字明理與鄉風淳化。
鄉風淳化?
這略微涉及了治國,尋常內宅女子誰會去研究?
這分明是在考察真正的經世致用之學,是區分閨閣才女與真有見識女子的關鍵。
她平日在內宅,接觸的多是后宅瑣事,民本這方面,只知道皮毛,如何淳化鄉風,更是空談都沒有基石……
盛菀儀感到一陣棘手。
她努力回憶父親忠遠侯是否提過相關的內容,記憶中并沒有。
不過,俞昭似乎曾抱怨過地方官員漠視民瘼,寒門學子求學艱難,男子都艱難,那女子豈不是更難?
她似乎可以在俞昭和江臻身上,窺見一絲民間疾苦,雖然未必能寫出多深刻的見解,但至少方向不會錯,也能體現她并非只知閨中風花雪月。
寒風不時卷起稿紙一角,墨跡未干便已冰涼。
但院中的女子們,無論年齡長幼,無論出身高低,此刻都沉浸在自已的思考與書寫之中,神情專注,仿佛忘卻了周遭的寒冷。
時間到。
陳夫人命丫環們收齊所有稿紙,統一送入內院。
參加考核的女子們則被引至偏廳和回廊下暫時休息,等候結果,丫環上了熱茶和點心,但幾乎沒人有心思享用。
相識的女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低聲交談。
沈芷容被數個女子圍在中間。
“沈姐姐才華冠絕京城,此次定是拔得頭籌,入選無疑的。”
“是啊,沈小姐不僅詩才了得,聽說對經史子集皆有涉獵,這第三題正是沈小姐所長。”
“沈小姐不日便是三皇子妃了,身份尊貴,才德兼備,心系黎民,大儒和居士想必也會優先考量。”
沈芷容眉頭皺起。
她不喜旁人將她的婚事與學問選拔混為一談。
好似她最后若被選中,也是因三皇子……明明大家是因為想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,想同男子并肩,才聚集在了這里,可偏偏,還要將她和男子聯系起來。
而且,還是三皇子那樣人品低劣的男子。
沈芷容端起一杯茶,垂眸喝起來,不再參與任何交談。
盛菀儀同樣無心交談。
她坐在窗邊,喝著茶,內心焦灼到了極點。
就在她心神不寧,幾乎要忍不住起身踱步之時,眼角余光忽然瞥見陳府的老管家引著一個人,從側門匆匆走進了內院。
那身影……
盛菀儀猛地定睛看去,心頭劇震。
怎么會是江臻?
江臻怎么會出現在這里?
而且竟是由管家模樣的人親自引路?
盛菀儀記起來,是了,敘哥兒似乎提過一嘴,說江氏來過陳府,好像是來做些針線活計?
可江臻如今有紙坊,生意紅火,也不該缺錢到需要來做針線活的地步……
而且,就算如此,管家會親自迎一個雜役進府嗎?
她心中各種念頭轉過。
江臻已經跟著管家,進了內室。
“阿臻,你來得正好。” 陳夫人開口,“參與考核的女子共一百五十二人,我和老陳初步篩選了一遍,剩余六十余份文理尚可,由你來親自過目。”
江臻在案前坐下,目光沉靜地看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