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臻看得十分認真。
她的目光不僅停留在文辭是否華美,更關注立意是否端正,以及文章背后的見識深淺,尤其是關于寒門教化的論述,最能窺見作者的心胸與格局。
看著看著,江臻忍不住輕聲感嘆:“這些文章,文采斐然者有之,條理清晰者有之,雖因常年囿于閨閣,所見所聞有限,筆下格局時見促狹,但其中見解不俗者,亦不在少數,可見女子之才華心智,本不輸于男子。”
陳夫人也道:“是啊,若是讓女子也如男子般游歷四方,參與實務,假以時日,成就未必在男子之下。”
感慨歸感慨,選拔仍需進行。
三人反復斟酌比較,最終艱難地選出了二十份。
陳夫人按照編號開始記錄名字,像是想起了什么,開口道:“沈芷容才學扎實,見解亦不流于俗套,在這二十人中可稱翹楚,不若就由她來牽頭,負責女教這幾部分的文稿統籌,以及初步審核,也省的阿臻你忙不過來。”
江臻腦中浮現出沈芷容的身影。
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,沈芷容對她有些微妙的敵意。
但那點微妙的情緒,與沈芷容展現出的扎實才學和公允文風相比,實在微不足道。
如果她因為沈芷容可能對她存有一絲敵意,就反對沈芷容擔任牽頭人位置,那她與那些僅僅因為她們是女子,就斷然否決她們參與修典資格的世人,又有何本質區別?
不都是讓個人非理性的偏見,凌駕于事實能力與公平之上嗎?
她推動此事,是為了打破偏見,為女子開辟道路,而不是為了用新的偏見去取代舊的。
“夫人考慮得周全。” 江臻抬起頭,“沈小姐才學出眾,由她牽頭,再合適不過,以后就由夫人與沈小姐對接如何?”
陳夫人自然是欣然應允:“你放心,我定會全力支持沈小姐,也會將此間事務打理妥當。”
她與陳望之,少年結發,相伴至今已有數十載。
他是名滿天下的大儒,是學子敬仰的師表,是皇帝倚重的半個帝師。
而她,始終是他身后那個沉默的影子,那個為他打理書齋、整理文稿、謄寫書案的陳夫人。
幾十年來,她親手為他磨過的墨,堆起來恐怕能成小山。
為他謄抄校對過的文稿書卷,更是數不勝數。
那些凝聚著他心血與智慧的文字,經由她的手變得整齊有序,最終刊行天下,流傳后世。
那些書籍上,永遠只有一個名字,陳望之。
可往后,一切似乎有些不同了。
她也能參與編纂,也能提供意見,她的名字,將會和這些通過考核的女子的名字,一同被記下來……
陳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襟,拿起那份墨跡未干的名錄,推開書房門,朝著偏廳和回廊下翹首以盼的眾女走去。
原本還有些低語的偏廳,在陳夫人出現的那一刻,瞬間鴉雀無聲。
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手中那張薄薄的紙上,緊張、期待、忐忑……各種情緒在空氣中彌漫。
陳夫人站定,道:“諸位久等了,經過倦忘居士與陳大儒反復斟酌,現公布此次獲選參與《承平大典》女子篇章編纂協作的二十位才女名單。”
她展開名錄,開始逐字念出上面的名字。
每一個名字被念出,都會在人群中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,或是欣喜的低呼,或是羨慕的嘆息,或是失望的沉默。
“……沈芷容。”
沈芷容的名字毫無懸念地出現在前列。
周圍立刻投來更多敬佩與羨慕的目光,她神色未變,只微微頷首,仿佛早有預料。
名單繼續念下去,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報出。
盛菀儀的心越懸越高,幾乎要跳出嗓子眼,她緊緊盯著陳夫人的嘴唇,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音節。
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——
“……盛菀儀。”
她的名字被念了出來。
盛菀儀只覺得渾身一松,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頭。
入選了,她真的入選了!
雖然只是二十人之一,但這意味著她的才學得到了倦忘居士的認可。
她終于,不用再只守著內宅一方天地了。
二十個名字全部念畢,有人歡喜有人愁。
陳夫人收起名錄:“恭喜以上二十位,未入選的諸位,文章亦有可圈可點之處,望勿氣餒,學問之道,貴在堅持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沈芷容身上,“此外,特請沈芷容沈小姐,負責主持女教等相關部分的文稿統籌事宜,諸位入選者,日后需聽從沈小姐安排,共同精研學問,沈小姐定期與老身對接即可。”
沈芷容對著陳夫人盈盈一禮,聲音清越:“芷容必當盡心竭力,不負倦忘居士與陳大儒的信任。”
選拔結束,人群散去。
江臻總算是能稍微喘口氣。
她心念一轉,開口道:“有件事,我想請先生幫幫忙。”
陳望之抬起頭:“但說無妨。”
“是一樁私事。”江臻道,“我盤了一間鋪子專門售賣新造的沁雪紙,鋪子有兩層半,地方寬敞是寬敞了,可這裝飾上卻犯了難,總不能全部掛我自個的字,未免太單調,我就想著厚臉皮,請先生為沁雪紙的鋪面寫幾個字。”
“光掛字多素雅,不如掛幾幅畫。”陳夫人接過話,“阿臻,你還不知道吧,老陳他最先在士林中揚名的,可不是什么經義文章,而是他那手山水魚鳥畫。”
她直接抱了十幾個畫卷過來,“喏,這幾幅都是他早年的得意之作,技法意境都是上乘,正好適合掛在雅致的紙鋪里,你拿去,挑好的掛起來。”
江臻連忙接過,稍稍展開畫軸一角,只見筆觸蒼潤,意境幽遠,果然是大家手筆。
陳望之嘴角微微抽搐。
那幅秋山訪友圖,老友討要了三次他都沒舍得給。
那卷蘭竹雙清圖,是他私心最愛的閑暇之作,隔三差五拿出來品鑒一番。
現在,全被夫人當大白菜一樣,塞進了江臻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