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老太太泣不成聲,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。
原來,他們按照官家夫人給的地址,找到了那位據說隱居在西郊的名師住處,卻吃了閉門羹,連門都沒讓進。
孟子墨本就抗拒,見此情形更是心灰意冷,趁孟老太太誠懇求見之際,竟然獨自一人,不知跑去了哪里。
起初老太太還以為他只是躲到附近散心,可找了快一個時辰,將這附近都尋遍了,也不見人影。
“我去找了這里的里正和鄉兵,想求他們派人搜山……”孟老太太聲音顫抖,“可那些人一聽我們是外地來的商戶,就百般推脫,說人手不夠,山林太大,或許是自己走迷了路……就是不肯派人,江娘子,我求求你,你認識的人多,有本事,幫幫我,救救我兒吧!他身子弱,眼睛又看不清,要是落到土匪手里可怎么活啊……”
她說著,竟掙脫婆子,要往地上跪。
“老夫人快請起,萬萬不可!”
江臻連忙用力托起。
她轉頭看向季晟:“最近這山頭可有鬧匪患?”
季晟心虛:“我這陣子一直查肅王的案子,不清楚這些。”
裴琰接過話道:“溪山這塊地三年前確實土匪猖獗,不過都被我爹給剿干凈了,照理說,應當是沒了。”
蘇嶼州搖頭:“剿匪再干凈,也難保沒有幾條漏網之魚,或是別處的流匪竄逃至此。”
江臻思索一二后,立即開口安排:“慫慫,安排人,持你令牌,立刻去尋本地駐軍或是鄉兵,令其即刻調派所有可用人手,封鎖西郊山林主要出入口,并組織搜山。”
季晟立即將腰牌扔給了身邊副將。
那副將接過令牌,翻身上馬,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去。
孟老太太驚呆了。
這令牌,她并不認識,她卻能實實在在感受到,季晟身邊那個副將的氣勢,令人望而生畏。
這人,到底什么身份?
為何會聽江娘子的話行事?
“居然還有土匪光天化日之下將人給綁走!”裴琰冷笑,“我爹是剿匪大將,今天小爺我也要活動活動筋骨,為我們老裴家增增光!”
他嘴上說得豪氣,但眼神里還是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害怕。
他眼珠一轉,“慫慫,上陣親兄弟,你跟我一塊兒去。”
又湊到江臻身邊,“臻姐,土匪兇得很,我雖然不怕,但你腦子好使,最會安排,你當軍師行不,就當是給我打個樣?”
江臻也不放心這倆新兵蛋子上陣。
她點頭:“二狗,你護送枝云回城,這邊的事就別摻和了。”
很快,一行人,包括臨時調集來的十余名衛所兵士、數名縣衙差役,以及五名精銳的錦衣衛,再加上江臻、裴琰、季晟,以及心急如焚的孟老太太,還有聽聞消息從京中趕來的所有孟家人,浩浩蕩蕩地開始搜山。
起初,無論是衛所兵士還是差役,都帶著幾分緊張和警惕,畢竟匪患二字不是鬧著玩的,誰也不想把小命丟在這山溝里。
但走了一陣,發現山林雖深,卻寂靜祥和,鳥語花香。
眼見日頭西斜,搜救了大半日,人困馬乏,卻連一點匪患的跡象都沒發現。
孟老太太幾乎崩潰。
江臻默了默,開口道:“老太太,有沒有可能,孟舉人根本不是被擄,而是自己……故意走失,甚至藏起來了?”
孟老太太搖頭:“不可能,他再不爭氣,也不至于這么不懂事……”
而她身邊一個四十左右的婦人,含淚開口道:“這陣子相公他好幾次找兒媳拿后門鑰匙,說是想出去散心,兒媳都拒絕了,相公……怕是真的借這個機會逃出去了。”
這番話,擊碎了孟老太太心中那點僥幸。
她臉色灰敗,踉蹌了一下。
她兒子不是被擄,他是自己逃了,逃開了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科舉、期望、還有……這個家。
是不是她逼得太緊了?
江臻溫聲勸道:“老太太,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,就算孟舉人是自己走失,這荒山野嶺,天色將晚,同樣危險,野獸、失溫、迷路……我們得抓緊時間。”
“找……繼續找!”孟老太太啞著聲音道,“懇請各位貴人,幫老身找到那不孝子,我們孟家必有重謝。”
此刻,山腳村子老槐樹下,已經圍了一圈村民。
地上赫然躺著一個昏迷的男子,大約四十余歲,清瘦,身上臉上都是擦傷。
“一個大活人從山上滾下來,摔暈了。”
“看著像個讀書人,真是弱不禁風,爬個山都能滾下來。”
“還有氣兒沒?”
“剛動了一下,好像醒了……”
地上那人,正是孟子墨。
他悠悠轉醒,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,尤其是腿和后背。
他迷茫地睜開眼,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面孔,還有低矮的茅草屋檐和傍晚的天空。
他受夠了那些永遠也讀不懂的經義。
當老太太再次拉著他去拜訪什么名師時,看到山間自由的鳥兒,他積壓的情緒終于爆發,甩開仆從,漫無目的地狂奔,只想離那些讓他窒息的東西遠一點,再遠一點。
他跑進了山林,想找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藏起來,結果慌不擇路,失足從一處陡坡滾落……
雖然渾身疼痛,但此刻,孟子墨心中卻涌起一股奇異的快感。
他自由了。
他終于自由了。
孟子墨坐起身,村民們好奇地圍著他,七嘴八舌地問他是誰,從哪里來,怎么摔成這樣。
這就是恢復自由的感覺嗎?
無人認識,無人期待,也無人……在意。
“啊——!”
孟子墨猛地發出一聲嘶啞的的嚎叫,也不知哪來的力氣,他推開試圖攙扶他的村民,手腳并用地爬起來,朝著寬廣的大路,叫著,跑著,跌跌撞撞朝前奔跑。
“哎,你跑什么?”
“這人是不是摔壞腦子了?”
“快攔住他,前面有溝……”
村民們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,有熱心腸的想追上去,但孟子墨跑得毫無章法,卻又帶著一股歇斯底里的勁兒。
“噗通!”
一聲悶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