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火通明。
四個人坐在位置上。
裴琰是正兒八經的學生。
姚文彬是試用期學生。
蘇嶼州和季晟的身份不適合拜師,類似旁聽生。
至于謝枝云,大著個肚子,都快生了,目前最大的任務是安胎等候生產。
江臻今日講的依舊是《三字經》。
但深入了許多,結合歷史典故和人性探討,并非三歲孩童所學的蒙學。
裴琰聽得認真,時不時記筆記。
姚文彬雖然聽得云里霧里,但態度極其端正,江臻每講一段,他就用力點頭,眼神崇拜,偶爾還能鸚鵡學舌般重復一兩個關鍵詞,努力刷存在感。
時間差不多之后,季晟蘇嶼州裴琰,三人都得去上朝。
原本還算熱鬧的小院,瞬間安靜下來。
人一少,姚文彬身上那股子勁勁的精神氣,肉眼可見地泄了下去。
他對著攤開的書本,腦袋一點一點,眼皮直打架,讀起書來有氣無力,嘴里念念有詞,卻不知神游到了哪里。
江臻心中了然。
姚文彬本質上并不是個愛讀書的人,他之前的積極表現,更多是出于對倦忘居士神秘光環的崇拜,或是對改變自身紈绔形象的渴望,以及,在裴琰面前不甘落后的好勝心。
如今觀眾一走,他自然就提不起勁了。
她走過去,敲了敲桌面。
姚文彬一個激靈,猛地坐直:“居士!”
江臻淡聲道:“姚公子,你覺得讀書是為了什么?”
姚文彬撓了撓頭:“為了長學問?明事理?考功名?”
“這些都對,但對你而言,最迫切的目的是什么?”江臻引導他。
姚文彬想了想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道:“我想讓我爹娘,還有大哥二哥,別再看輕我,可我大哥三甲進士,二哥更是在皇上面前立了功得了差事,我這輩子,怕是指望不上了。”
“未必。”江臻溫聲道,“揚長避短,方能事半功倍,你擅長什么?”
“我?”姚文彬絞盡腦汁的想,“我擅長跟人打交道,哦,對,我還挺會品鑒吃喝玩樂……呃……”
他說著說著,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勁,聲音低了下去。
江臻卻道:“善于交際,人脈廣,信息靈通,懂得享受吃喝玩樂,這些在你父兄眼中或許是不務正業,但在某些領域,卻是難得的優勢。”
姚文彬呆住:“真的?”
“自然。”江臻緩緩道,“朝廷大典編纂,涉及浩如煙海的典籍,其中有不少殘本散落民間,或為私人收藏,或流落市井,這就需要有人去尋訪。”
她繼續道,“你認識的三教九流朋友多,消息靈通,若你能利用這些人脈和眼力,為大典尋到一兩本重要的失傳典籍,或促成某位藏書家獻出珍本……屆時,你父兄都會對你刮目相看。”
姚文彬聽得目瞪口呆。
隨即,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和熱血涌遍全身。
尋訪典籍,這事兒聽起來就很有意思,若能立下大功面圣,父兄一定會后悔輕視他……
“但——”江臻話鋒一轉,“尋訪典籍,并非易事,你可知,何為孤本?何為殘本?何為珍本?不同朝代的刻本有何特征?紙張、墨色、裝幀、印章、題跋,如何辨別真偽與價值?若連這些都分不清,即便真有寶貝送到你面前,你也可能視如敝履,或被人用贗品輕易糊弄過去。”
姚文彬:“……”
滿腔熱血瞬間涼透了。
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”江臻指了指他面前攤開的書本,“首先就是讀書,書讀多了,慢慢的自然也就了解了……”
姚文彬重新挺直腰板:“是,居士,我一定好好讀!”
就在這時,前院傳來了門房岳杰通傳的聲音:“娘子,隔壁的孟老夫人前來拜訪,說是特地來道謝。”
江臻讓姚文彬先讀書。
她去正廳待客。
孟老太太已經等在那里了,她今日顯然精心收拾過,穿著深紫色的對襟襖裙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只是眼下的烏青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,一看便知,她老人家一夜未得安眠。
老太太身邊,還跟著昨天狼狽至極的孟舉人。
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月白色儒生袍,頭發束起,露出了清癯卻蒼白的面容,雙眼依舊沒有焦距,呆呆站在那。
“昨日若非江娘子和幾位貴人鼎力相助,后果不堪設想,區區薄禮,不成敬意,萬望收下。”孟老太太開口,“這些是為那幾位貴人備下的謝禮,煩請江娘子轉交。”
楊婆子和幾個丫環捧著禮盒上前。
第一個禮盒中,里面是整整一盒潤澤晶瑩的珍珠。
第二個禮盒里,是幾塊未經雕琢的翡翠原石。
第三個錦盒,躺著數支品相絕佳的老山參,須發俱全。
還有幾個較小的盒子,裝的都是些貴重低調的文房雅玩,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選,既顯貴重又不流于俗套。
江臻目瞪口呆。
這謝禮,未免也太重了。
她連忙推辭:“昨日之事,鄰里相助本是應當,幾位朋友也是出于道義,實在當不得如此厚禮。”
孟老太太語氣堅決:“這些東西對孟家來說,算不得什么,這只是老身一點心意,若娘子和諸位貴人不肯收,老身心中實在難安。”
這不僅是謝禮,也是存了結交之意。
不等江臻繼續拒絕,老太太就轉了話題,“老身昨日回去,與我兒深談了一番,他答應老身,再試最后一次科考,若還是不成,老身就認了,以后便不再強求。”
江臻贊同道:“是該如此。”
“唉,昨日發生那樣的事,拜師是不成了。”孟老太太嘆氣,“老身不敢奢求能請動倦忘居士那樣的高人,就想著請一個稍微有點名氣的老師就行,沒成想,這么難……”
倦忘居士?
呆滯的孟子墨,猛地抬頭。
江臻的外號,卷王居士……那天,就是他們一群學渣,為給江臻慶賀被清華大學提前錄取,過馬路時,被撞飛了。
他穿越了?
江臻,會不會也?
怎么可能?
孟子墨隨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眼神迅速黯淡下去。
他一個人倒霉穿越到這種鬼地方,變成一個被科舉逼瘋的中年舉人已經夠離譜了,江臻怎么可能會穿來?
這世上,哪來那么多離奇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