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枝云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。
孔嬤嬤等謝枝云這陣宮縮過去,緩過來一些,才正色對江臻道:“江娘子,我們少夫人這情況,怕是不能再隨意出門走動了,今日幸虧是在您這兒,若是在外頭或路上發作起來,可就危險了……從今日起,少夫人需在府中待產?!?/p>
謝枝云天生愛熱鬧,一聽不能再出門,立馬就不干了。
只是還不等她出言反對,江臻就道:“生產是大事,不能兒戲,你安心在家養著,我們以后改成去傅家找你喝茶聊天,只要傅夫人不嫌我們這群人吵鬧就行?!?/p>
“那就這么說定了?!敝x枝云這才開心起來,“我婆母看著嚴肅古板,其實可寵我了,你們就算住傅家,我婆母也不會嫌煩,嘻嘻?!?/p>
幾人又聊了一會,就散了。
其余人各自都有事,出了江家,就切回了身份狀態。
而孟子墨,遲遲不肯踏出書房。
江臻起身:“走,我送你回孟家,有我在,你怕什么,站好了,別畏畏縮縮的?!?/p>
孟子墨立馬挺直背脊。
走出家門,敲了敲隔壁孟府大門,門房一看,是自家大爺,連忙跑進去稟報。
孟老太太焦急的迎了出來:“江娘子,如何了?”
江臻笑道:“孟舉人資質尚可,雖年齡大了,但并非不可雕琢,居士愿意收為學生。”
孟老太太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。
巨大的驚喜讓她一時失語,好半天才顫抖著問:“這……江娘子,你說了能算?”
杏兒忍不住笑道:“老太太,我們家娘子,就是倦忘居士,收不收學生,自然是我家娘子自已說了算?!?/p>
“什么?”
孟老太太猛地后退一步,瞪大眼睛,死死盯著江臻,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。
江娘子,是……倦忘居士?
她確實聽人說過,名滿京城的倦忘居士是位女子,但傳聞中那般才華橫溢的人物,她想象中至少也該是位年歲不小的夫人!
怎么會……怎么會是眼前這個如此年輕的江娘子?
倦忘居士竟然就在她家隔壁?
難怪江家門口時不時有華貴的馬車駐足,難怪江娘子身邊那么多貴人,原來如此……
她孟家,這是走什么運道?
巨大的震驚過后,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和慶幸。
狂喜的是,子墨竟然真的有機會拜在倦忘居士門下。
慶幸的是,她之前對居士,態度始終恭敬,未曾得罪……
孟老太太回過神來,忙低下了頭:“是老身有眼不識泰山,倦忘居士,請受老身一拜……”
“老太太快請起?!苯榭焖賹⑺先思彝衅饋恚班徖镏g,何須如此。”
孟老太太激動至極,轉過身,一把拉住還在發懵的孟子墨:“還不快跪下,給居士磕頭,行拜師大禮!”
江臻連忙擺手:“我收學生,不看重這些虛禮,從明日起,孟舉人每日寅時四刻,準時來我處進學,今日不必再看書了,好生歇息,養足精神?!?/p>
她不再多言,轉身離開孟家。
孟子墨如墜在云霧之中。
他也是剛剛才知道,臻姐居然就是倦忘居士?
同樣是高中生,穿越到這個鬼地方,他才短短幾個月就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,差點崩潰。
可臻姐呢?
居然混成了人人稱頌的大文豪?
學神真不愧是學神。
震驚過后,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迅速淹沒了他。
有臻姐當他的老師,以后,終于不用再一個人面對那些天書般的四書五經,不用再獨自承受孟家那令人窒息的期望。
有臻姐撐腰,他還怕什么?
一瞬間,孟子墨只覺得壓在心頭的千斤巨石被挪開了大半,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。
那雙原本因為長期抑郁而黯淡無光的眼睛,此刻竟重新煥發出了一絲屬于年輕人的的神采。
一旁的孟老太太,將兒子這驚人的變化盡收眼底,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僅僅就在倦忘居士家中待了不到一個時辰,甚至還沒正式開始教導,兒子整個人的精氣神竟然就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轉變。
孟老太太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,兒子剛中舉人時,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書生。
時隔多年,那幾乎被她遺忘的神采,竟然又隱隱約約地,在兒子身上重現了……
這就是倦忘居士的能力嗎?
僅僅是幾句指點,就能讓人脫胎換骨?
她老人家連忙吩咐媳婦:“程氏,快扶你相公回房,好生伺候他歇息,養足了精神,明日好去居士那里進學!”
程靜也是又驚又喜,連連點頭:“是,母親,兒媳明白!”
孟子墨被帶回了正房之中。
自從原身科舉屢試不第之后,孟老太太為了讓他收心,便勒令他搬出正房,長期宿在祠堂旁那間狹小陰冷的廂房里,美其名曰,面對列祖列宗,好好反省,發奮讀書。
算起來,原主至少有十年未曾踏足妻子的臥房了。
床鋪寬大柔軟,比他之前在祠堂睡的那張硬板床不知舒服多少倍。
程靜服侍他脫下外袍,絞了熱帕子給他擦臉。
孟子墨卻渾身不自在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。
穿越前,他只是個連女孩子手都沒正經牽過的普通高中生。
一朝穿越,靈魂被困在這具年過四十的軀殼里,還有個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。
這種跨越了年齡、身份和情感認知的親密關系,讓他每次面對程靜時,都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尷尬,恨不得用腳趾原地摳出一座城堡。
程靜吹熄了離床較遠的幾盞燈,只留下一盞小小的床頭油燈。
她動作輕柔地脫去外衫,掀開被子,在孟子墨身側躺下,兩人之間,隔著一段疏遠的距離。
孟子墨忍不住看了她一眼。
燈光柔和地勾勒出她的側臉輪廓,她今年三十八歲,在這個時代,已是幾個孩子的母親,甚至當了祖母,算得上是老婦人了。
但以孟子墨現代的眼光來看,她的面容依舊清秀,皮膚保養得宜,并不顯老態,身上有種沉靜的美。
他似乎看得太久,程靜察覺到了他的目光。
四目相對。
孟子墨連忙閉上眼睛,翻了個身,睡覺。
本以為身邊躺著一個陌生人會輾轉難眠,但或許是身下的床鋪太過柔軟舒適,又或許是心中那塊大石暫時落地,不過片刻,孟子墨的呼吸就變得綿長均勻,竟沉沉地睡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