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夫人默默打量著孟子墨。
看此人衣著氣度,像是個讀書人,可這年紀,怕是比她還要大上幾歲吧?
她每每試圖加入謝氏和阿臻他們的話題,總覺隔了一層,要么是聽不懂那些古怪名詞和笑點,要么是放不下身份陪他們胡鬧。
怎么這個看起來比她年紀還大的老書生,反倒能輕易融入?
傅夫人心中千回百轉,面上卻十分熱情,將一行人帶進花廳,命人上茶和點心。
她實在是好奇,這位年紀大的孟子墨,是如何同年輕人相處,便借著茶水不太行的緣故,多留了一會。
這時,謝枝云看到季晟繃著一張臉進門,忍不住大笑。
裴琰問她:“你笑什么?”
“你們還記不記得,有一回研學下鄉,路上經過一個農家小院……”謝枝云努力憋著笑,“院子里忽然沖出來一群散養的大公雞和老母雞,咯咯咯地叫著,咱們的季大指揮使,當時嚇得臉都白了!”
蘇嶼州全然沒了大才子的清雅,捧腹大笑:“對對對,我想起來了,真沒想到季慫慫居然怕雞,我當時還納悶這家伙怎么突然躥那么快!”
裴琰快笑瘋了:“怕雞的人,當錦衣衛指揮使,我真沒招了。”
孟子墨一臉認真問道:“誒,季慫慫,那你是不是也怕鴨?怕鵝?怕鴿子?怕所有帶尖嘴的鳥?那你以后辦案,萬一犯人養了只大鵝當寵物,你是不是還得繞道走?哈哈哈哈!”
季晟:“……”
他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。
他身上隱隱散發出屬于錦衣衛指揮使才有的凌厲氣場。
就在傅夫人準備起身打圓場之時,就見,那新加進來的成員孟子墨,突然伸手,捏住了季晟左右兩側臉頰,往外一扯:“唉喲,還生氣了,笑一個,快點,笑一個嘛。”
季晟竟聽話的彎起了弧度。
傅夫人只覺得這幾十年的認知受到了巨大沖擊。
她自問,絕對不敢如此冒犯季晟。
這幾人之間的親疏和信任,顯然遠超她的想象。
她起身笑道:“你們聊得開心,我便不打擾了,有什么需要,盡管吩咐下人。”
傅夫人一走,花廳里的氣氛更加放松自在了。
話題很快從調侃季晟,轉到了正事上,主要是幫孟子墨出主意,如何改變現下境況。
裴琰道:“高中總分才三百多分的人,來古代考科舉,無異于白日做夢,墨魚,你還是趁早放棄吧。”
孟子墨欲哭無淚:“這是我說放棄就能放棄的嗎,孟老太太能殺了我。”
謝枝云摸著下巴:“話說回來,墨魚,我記得你高中時,好像還參加過什么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,雖然……咳,雖然你弄出來的那個自動澆花器差點把老班的辦公室給淹了,至少說明,你動手能力還行嘛。”
蘇嶼州默默開口:“他每回都是重在參與,連個優秀獎都拿不到。”
孟子墨:“……”
江臻放下茶盞:“過去的成績不重要,你最近不是在研究近視眼鏡嗎,若真能做出成果,或許,還真是條出路。”
季晟壓低嗓音:“據我所知,朝中不少大臣,十有八九都是近視眼或者老花眼,深受其苦,你若真能做出眼鏡,到時人手一副,還愁這些大人物不記你的好,舉薦你進工部嗎?”
大夏朝的為官途徑,主要就兩條。
一是眾所周知的科舉正途,千軍萬馬過獨木橋。
二便是舉薦,由一定品級的官員或德高望重的名士,向朝廷推薦有特殊才能或德行出眾者。
孟子墨并不那么樂觀:“我一個商戶出身,又只是個舉人,沒背景沒人脈,那些大人物,憑什么看得上我這點小打小鬧?”
“商戶出身怎么了,舉人又怎么了?”謝枝云毫不客氣地道,“你知道我們幾個現在都什么身份嗎?”
“我,輔國將軍府少夫人。”
“王二火,鎮國公府世子爺。”
“蘇二狗,太傅府嫡長孫。”
“季慫慫,錦衣衛指揮使。”
“臻姐,倦忘居士。”
“這么大的背景靠山,你怕什么?”謝枝云哼了一聲,“有文有武,帶頭為你舉薦,又有何難?”
“所以,”江臻接過話頭,“墨魚,利用你的動手能力和巧思,從近視眼鏡這樣的實際問題入手,做出切實有用的東西,證明你在格物致用方面的價值,這確實是一條另辟蹊徑的路子。”
她頓了頓,“背景、人脈、舉薦的門路……這些,有我們在,自然會盡力為你鋪陳,但所有這一切的前提,都建立在你自已有真本事的基礎上,工部才會認真考慮啟用你。”
見孟子墨認真點頭。
江臻話鋒一轉,補充道:“但眼下,科舉這條基本路也不能放棄,你已是舉人,必須參加會試,不求高中三甲,但必須去考,盡力考出一個看得過去的成績,有了這個科舉的基本盤,再加上你做出的實際成果,雙管齊下,才更有把握。”
孟子墨呆呆道:“……竟然還得科舉?”
“有臻姐在,小小科舉,拿捏……”謝枝云話音未落,突然痛呼出聲,“不行了,我肚子好疼,媽呀疼死我了……”
她的話音未落,又一陣更強烈的宮縮襲來,“完了,這次感覺不太妙,好像來真的了……”
一屋子人全驚呆了。
裴琰連滾帶爬出去喊人。
“少夫人!”孔嬤嬤沖進來,立刻上前摸了摸謝枝云的脈搏和腹部,臉色一肅,“是要生了,來人,快,扶少夫人去產房!”
傅家下人們立刻行動起來,產房是早就布置妥當的,穩婆也一直住在府中隨時待命,很快就被請了進來,一切有條不紊,不見太多慌亂。
謝枝云被幾個有力的婆子小心翼翼地攙扶著,往產房挪去。
她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死死抓住離她最近的江臻的手,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懼:“臻姐,我好怕,你陪我進去好不好?”
江臻也沒比她好到哪里去。
上回親眼見到二姐江安難產,她對女人生孩子,有了一種從內而外的恐懼。
她心跳如鼓,臉上卻撐起從容:“枝云你別怕,我會一直陪著你。”
于是,江臻便跟著一起進了產房。
產房里已經按照穩婆的要求準備妥當,炭火燒得暖烘烘的,熱水、布巾、剪刀等一應物品整齊擺放。
陣痛越來越頻繁,也越來越劇烈。
謝枝云躺在產床上,疼得滿頭大汗,忍不住哭喊出聲:“啊——好疼,我不生了,嗚嗚……臻姐,救救我……太疼了……無痛,我想要無痛,嗚嗚嗚……”
江臻的手被抓著。
她知道,她該平靜從容,該做謝枝云的后盾,可是,看著謝枝云痛苦的模樣,她的眼淚,也忍不住大滴大滴砸下來。
她想起,之前二姐生產,二姐夫萬鐵柱崩潰大哭,她痛斥二姐夫不夠穩重。
直到此刻,親身體會,她才明白,那種揪心的疼和無力感,根本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