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買了胡椒,秋盈每天兩趟去雜貨鋪問價。
“把它賣了吧,好歹賺幾兩銀子,給我買幾尺綾做小襖。”
真是難為她,胡椒的價兒一直沒漲。
若照著往年價格,應漲到五六錢銀子。
可現(xiàn)在仍是四錢五錢一斤,絲毫不動。
偏今年不漲價?
梨月頭次做這事兒,也有些心虛。
昨天去大廚房看干娘,聽說府里的買辦也要多買些胡椒,心才算放下。
寧國府消息靈通,若胡椒賣不上價,絕不會提前囤貨。
還不到端陽節(jié),不算真正的炎夏,梨月決定再等等看。
可秋盈還在愁她的白綾襖。
“五兩銀子能買四尺白綾兒,好做件兒襖穿了。小月你真的莽,不問我一聲兒,就把匹綾子抵換了胡椒。若是我在家,定然攔著不許你換。胡椒不當吃不當穿,存著它有什么用?還不如留著綾子,咱三個人做襖穿。”
環(huán)環(huán)也活泛了,探頭過來道:“賣了胡椒,也給我做一件唄!”
梨月氣得滿臉漲紅。這兩個混賬蹄子,一心只想著綾子襖。
三個小丫鬟,穿些舊衣裳還罷,若穿出嶄新綾襖來,上頭怎能不問?
沈氏上吊的綾子,要是查問出來,還不把她們撕碎了!
“人家問起來怎么說?一件襖兒五兩銀子,你偷來的搶來的?”
環(huán)環(huán)不吭聲,秋盈還犟嘴。
“就說與人借來穿穿!”
“借個屁!誰肯借給你?”
三個人在小茶房里做事,秋盈人最懶。
打雜燒火嫌傷手,洗碗洗杯嫌水涼,又不肯學做點心。
平日做事都是環(huán)環(huán)幫著梨月,她只管在一邊繡花打絡子。
梨月打定主意,這次賺了錢,分給秋盈些銀子,讓她尋人情去針線房。
“囤胡椒的事,賺了銀子你倆都有份,賠了全算我的。但什么時候賣得聽我的。將來分了銀子,秋盈托人往針線房去。我也要打點人情去大廚房。環(huán)環(huán)存著銀子,往后去哪兒都好。在寧國府做丫鬟,做不了一輩子,總要為以后打算。正經(jīng)學些手藝,存些錢傍身是正經(jīng)。”
秋盈聽她這么說,低頭沒再說話。
環(huán)環(huán)還傻愣愣:“咱們年紀還小,想那么遠干嘛呀?”
梨月解釋了道理,拍拍她的頭。
環(huán)環(huán)的父母是寧國府莊頭,有爹娘哥哥托底,只需自已攢些嫁妝。
梨月與秋盈是人牙子送來的,必須用心往上爬。
她們要的是傍身的錢財,而不是充門面的白綾襖。
想得是挺好,可惜那胡椒死活不漲價,梨月也是瞪眼干著急。
這天她與秋盈去管事房領粽子葉,看見寧大小姐樂覃樂瑤攜手說笑。
覃姑娘這些天常來,與寧大小姐一起打馬球。
兩位小姐都穿圓領箭袖錦袍兒,腰間緊束五色絲絳,銷金汗巾兒裹著發(fā)髻,足下是羊皮揖的緞面高幫小靴,手里提著馬鞭子。
丫鬟婆子舉著傘打著涼扇兒,前呼后擁跟著,一路往馬場子去。
秋盈看著很是羨慕,遠遠就停下腳步。
“這才是嬌貴千金的體統(tǒng)。不似咱那個大奶奶,每天躲在屋里,除了尋事兒罵人,就是爬在床上哭。還要自吹一品閣老的女兒。看人家覃姑娘,四品武官的妹子,長得漂亮性格還好。她每次過來都放賞,出手就是金瓜子銀稞子,好不大方哩!”
梨月抿著嘴嘆了口氣,她何嘗不是這么想的?
如果沈氏能與小公爺和睦,打馬球這種女孩兒家聚會,她也該來參加。
主子們高興熱鬧,她們這些小丫鬟,才能趁機吃點好的,得些賞錢。
可沈氏不出院門門,只躲在屋里頭發(fā)呆,連帶著丫鬟們都憋瘋了。
兩位小姐從眼前走過,梨月與秋盈退下甬路行禮。
“這不是小月么?”覃姑娘扭頭看見,笑盈盈招手喚她上來,“我?guī)状蝸矶紱]見你。你家大奶奶身子可好些?”
沈氏的身體是諱莫如深,梨月都不曉得怎么回答,
在鳳瀾院里頭,貼身丫鬟平白問句:“大奶奶身子好些?”當場就能挨沈氏一耳光,罵丫鬟是想咒她死。
“好些,多謝覃姑娘惦記。”梨月行禮拜了兩拜。
覃姑娘忙叫自家丫鬟,托了個狹長錦盒出來。
“我叔叔來京,送了我們幾株山參。兩株大些的,獻給老夫人、夫人,這支送與你大奶奶,配補藥是極好的。小月順路拿過去,就替我傳話,說覃姑娘怕大奶奶勞累,不敢去請安。”
寧大小姐忙笑道阻攔:“我嫂子是弱癥,養(yǎng)養(yǎng)就好了,吃這個怕虛火。覃家叔叔上京,能帶多少東西?妹妹自家留著,送我們做什么!”
覃樂瑤怎么都不肯,把錦盒給梨月捧著,拿了四個銀稞子當賞錢。
她轉(zhuǎn)身笑道:“我叔叔常來京師,這次是收胡椒,北關(guān)要犒賞將士。”
寧大小姐笑問:“犒賞將士不發(fā)銀錢?”
覃樂瑤笑道:“姐姐見胡椒尋常,不知它的好處。一斤胡椒京師賣五錢銀,放到北關(guān)能賣十幾兩。將士們都要這個,比銀子還貴重。”
寧大小姐笑驚道:“都也太會想錢了!”
兩人這才拉著手走遠了。
回到鳳瀾院,秋盈去泡粽子葉,梨月將人參交給了趙嬤嬤。
趙嬤嬤也不自去找罵,直接將人參收在庫房,沒拿去讓沈氏看。
梨月坐在茶爐前發(fā)呆,秋盈來問:“有人收胡椒,咱把這五十斤賣他?”
也虧她敢想呢!梨月無奈戳她。
覃家叔叔是軍中官商,收貨都是幾萬斤起,怎么可能買她們那幾十斤。
“我再去門口雜貨鋪問問,看漲價了沒有!”
秋盈是急脾氣,匆匆就要出門。
“別去雜貨鋪!”
梨月扯住她,從荷包里拿出五錢銀子。
“你去正街的福泰大茶樓,看他家門口的鋪板,那上頭寫著胡椒的買賣價格。府里若有人問你,就說去南貨店買衣梅與槐花蜜。”
做生意的中間人,在京師喚作經(jīng)濟人。
這些人平日都在茶肆坐著,等商戶上門做買賣。
有些買賣怕人爭價,價格要藏著,比如房產(chǎn)、莊田、鋪面。
可有些貨物的價格,卻要明碼標價,比如糧食、胡椒、布匹、綢緞。
這些經(jīng)紀人為方便,會在常聚的茶樓,門口鋪板上寫價碼。
做胡椒生意的經(jīng)紀人,大多聚在福泰茶樓。
梨月買胡椒的時候,就已經(jīng)打聽清楚了。
“你那腦子就是夠用!”秋盈揣著五錢銀子,拎著小筐跑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