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樓的經紀人報價,胡椒價格一直是上等的四錢一斤,下等的三錢五。
前天變成了不問質量好壞,一律四錢銀子。
昨日去問的時候,有人要四錢,有人要四錢五。
今天竟跳到了六錢!
秋盈跑的風風火火,小臉兒通紅,直眉瞪眼抓著梨月。
“雜貨鋪更貴,賣八錢銀子一斤!要不咱賣給雜貨鋪子?”
她真是半點都不懂,梨月忙拉她坐下,端了杯溫茶水給她。
“咱們囤胡椒賺錢,就要知道買賣雙方的價兒。雜貨鋪問出來的,是零賣的價格。茶樓鋪板上寫的,是大批收購價格,與雜貨鋪的進價相當。咱這五十斤要賣,頂多賣六錢。”
“六錢也行啊!五十斤就是三十兩銀子!”
秋盈興沖沖喝干茶水,催著梨月去賣胡椒。
果真漲價了,而且還是跳漲,這時候一定要沉住氣。
梨月拖著板凳坐下,捋著艾葉兒繼續裹粽兒,心里悶悶尋思。
也不知除了覃家的叔叔,北關還來了幾個官商,要收多少斤胡椒。
若照以往情形,一個官商收一兩萬斤,價格翻倍都是少的。
“明日我跟你去看,漲到一兩銀子一斤,咱們再看要不要賣!”
梨月打定主意,打發她吃個甜粽守著茶房,自已去廚房小灶燉湯。
沈氏今晚點名吃玉帶羹,范婆子早就來盯著,生怕她不做。
莼菜與筍同煮,稱作玉帶羹,這是個刁鉆的湯羹。
莼菜是水生,只能在春末夏初,采水面下頭的嫩芽,長出水面的就老了。
鳳瀾院的采買,跑了多少店鋪菜市兒,才淘換來幾兩。
這菜豐潤綿軟,形狀像卷起來的小荷葉,聞著有一股清香。
吃這個要的就是鮮爽的口感,首選就是煮湯煮羹。
梨月見過曹嬸子,拿它煮鱸魚片,加一點咸豉調味,叫做鱸莼羹。
可沈氏嫌棄味重過咸,失了莼菜清香。
她要求莼菜加筍同煮,必須清淡爽口,不能被肉腥弄壞。
玉帶羹是文人菜,沈閣老做首輔那年,沈家宴客時吃過。
客人們都稱贊,沈閣老的風骨,如同莼菜淡泊,如竹筍正直。
聽說沈氏要吃這個,范婆子愁的要命。
“莼菜加竹筍煮湯,這豈不是刷鍋水的味道?”
梨月抿嘴一笑,腰間系了圍裙,就去切春筍絲。
這種酸文假醋的羹菜,吃的意境韻味。
意境在先,其次外觀,再次內容,最次味道。
這些道理曹嬸子講過一些,梨月當時聽不懂,現在似懂非懂。
不過她心里明白,沈氏這樣矯情,但凡味道不好,她一定摔碗掀桌兒。
“都是素的,還不讓加肉腥,也不許用豉汁,怎么做湯啊?”
范婆子還在絮叨,梨月已經燒灶起鍋。
老母雞、火腿、干貝、瑤柱、蕈菇、肉圓加在清水里,還倒了一大碗黃酒,干姜,蔥段,旺火煮湯。
“加這么多料?”范婆子震驚。
湯水燒開撇了浮沫,梨月又拿了兩塊雞脯肉,抄刀剁著肉蓉。
“范媽媽,大奶奶怎想吃玉帶羹來了?”
“哪個知曉是怎的!剛聽夏芙丫鬟說,大約是為了端午節禮的事兒,不知怎么與趙嬤嬤又賭口氣。把屋里丫鬟排喧了一頓,胡巴拉的點名要吃玉帶羹。真是我的奪命太歲,自我往廚房里頭來,見過誰沒事兒吃這!”
范婆子愁眉苦臉跺腳,這羹湯的名字她都是頭次聽。
梨月的刀剁案板,脆生生的利落,笑著問道:
“下午我去正房送巧粽兒,趙嬤嬤與芷清姐裝禮盒,大奶奶在旁邊看著,并沒見她們拌嘴賭氣啊?”
范婆子拍手皺眉道:“那主子脾性,一時好一時賴的,誰知道那句話戳著她?聽聞是說,各家端午節禮物都普通,惟有覃家送的最貴重。一盒甜咸兩樣粽子還算平常。隨粽子送了的珍珠百索兒,赤金稞五色結子,金絲纏鑲貓眼翠扇兒,十匹杭州紗,都是貴重值錢的,帖子也寫的客氣。”
“趙嬤嬤見覃家禮物厚,也要大奶奶回送些好禮,才配的上咱家身份。起碼要一對玉柄蘇繡團扇,兩對赤金簪子,再加四匹妝花緞。還請端午宴席上,大奶奶親對覃大娘子說句話,算是兩家的情分兒。”
“誰知大奶奶便不喜了,罵那覃將軍不是正經人,自家投靠閹黨不說,家里還做商賈賺錢,送禮也滿是銅臭氣。又嗔覃家送禮的帖子上稱呼,寫的是寧國府沈氏少夫人,沒稱她寧國公夫人,就不肯開庫房拿緞子送回禮。把個趙嬤嬤氣得要不得,還是芷清在中間勸,到底拿了兩匹緞做了禮。”
“趙嬤嬤說覃家送重禮是好心,讓大奶奶別小家子氣。大奶奶惱了,不稀罕那些厚禮,更不稀罕覃家人攀附。她說著說著,提起咱沈家清高來,就喝令丫鬟來告訴我,做這個勞什子玉帶羹!”
她絮叨的時候,梨月快刀斬肉,雞脯子已剁做了肉泥,順手把灶火封小,讓那鍋湯文火慢燉。
珍珠百索與金稞結子,在京師豪門里頭,也就算平常東西。
金絲貓眼是極稀罕的東西,能做一對金翠扇兒,那可是價值不菲。
前兩天覃姑娘來,剛送了幾支上等人參。
端午節禮又送這般貴的東西,覃家也太富貴了!
梨月正拉著風箱沉吟,就聽范婆子艷羨:
“到底是武官人家兒,還是不知是吃空餉還是喝兵血,這般富足有錢。我們沈家讀書人家,全家吃兒媳婦的嫁妝,養出這窮酸主子!”
她說的順了口,嚇得回頭看了兩眼,見身后無人,這才拍了拍前胸。
這些日子交往多了,范婆子也知梨月年紀雖小,確實沉穩口風緊。
有什么憋不住的體已話,也都愿意對她念叨。
“聽說那覃將軍的叔叔,北關有名的官商,承攬北關往來生意。來京里一趟,光是收胡椒一項,就收三萬多斤!”
梨月聽到這話,不禁抬頭問道:“這事兒誰說的,還有鼻子有眼兒。”
范婆子看她不信,低聲往外指道:“管采買的人說的。這信兒一出來,市上的胡椒都跟著漲價,現在八錢銀子都買不著一斤!”
三萬斤胡椒!
梨月的眼睛都被火苗映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