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夫人這話令沈氏為難,自不敢寧老太君說,徑直回了鳳瀾院。
趙嬤嬤見她臉色不好,問明情由時,不免也跟著煩惱。
雖說一母之女同氣連枝,可沈夫人也太過于偏愛幼女。
這等得罪婆家人事情,如何就肯讓長女來做?
趙嬤嬤當然偏向沈氏說話,便講出幾句道理來。
“大奶奶別怪老奴說,娘家太太這般言語,也太不替您著想了。三姑娘的婚事想高攀,咱們自是樂意,巴不得妹子能做王妃。可婚姻大事講究個先親后不改,有個先來后到的規(guī)矩。五皇子與寧三小姐議親在先,怎肯憑娘家太太一句話,就肯改成沈家姑娘?大奶奶若去說此事,豈不是成了破親事的壞人?”
說這話時屋里丫鬟都不在,沈氏心中煩熱難耐,便將外頭衣裳脫了。
素身只穿件香妃色如意云紋綾衫兒,拆了金絲?髻與金翠頭面,一窩青絲斜挽,撇著根雙股如意金簪。
饒是這般兒,額上仍有薄汗,灑金小扇兒只顧亂搖。
“嬤嬤你不曾見著,今日家里吃酒,三姐兒打扮的什么似得。十五才及笄年紀,就戴了頂嵌玉芙蓉金冠,穿著繡金絲妝花衣裳,眼里都裝不下我。母親與嫂子們滿口不停,把她夸的一朵花兒似得。”
“說是前些日子,何昭儀為五皇子拜師,特召母親進宮賞賜。母親將三姐兒帶了去,在宮里誦讀《列女傳》等書。昭儀娘娘好生夸贊,說三姐兒是賢女翹楚,歡喜的要不得,拉著五皇子就提起婚事來。”
沈閣老是五皇子師傅,沈三姐做五皇子妃也般配,可偏已與寧家議過親。
何昭儀與寧老太君是親姑侄,親上做親的婚事不忍心推掉,兩頭為難。
沈夫人一心盼婚事能成,慌忙給何昭儀出主意。
寧三小姐與五皇子同歲,乃是庶出女兒。
沈三姑娘比五皇子大三歲,是沈閣老正經(jīng)嫡出。
沈夫人說要一雙良好,她沈家女為正妃,要寧家女做側妃。
何昭儀怕寧老太君不依,沈夫人這才令沈氏回夫家周旋勸說。
這話說得容易,誰能勸說的了?
趙嬤嬤搖頭道:“依老奴的意思,大奶奶別管這樁事。寧家老太太最疼大奶奶。娘家太太讓您辦這事,豈不是讓您去得罪寧家人?得罪旁人還算罷了,咱如何敢得罪老太太呢?”
這也正是沈氏為難的地方,貶妻為妾這般羞辱,寧家如何肯依?
別說是寧老太君,只怕寧二爺都不從。
說起來沈氏更樂意親妹妹做王妃。
她與寧家二房關系疏遠,寧三小姐做王妃,她得不著正經(jīng)好處。
而且寧二爺本就是庶出,寧三小姐還是庶出,沈氏打從心里看不起她。
就覺得她做不得皇子妃,更做不得太子妃與皇后。
沈氏歪身兒靠著竹枕,扇柄敲著茶幾雕花兒。
“嬤嬤說錯了。我雖嫁給寧家做國公夫人,可根基仍是沈家女。嬤嬤還不知曉,父親若能扶保五皇子正位太子,那是幾代人熬不出的榮耀,我也臉上也跟著增光。因此這樁事斷不可丟開手,我必定要相助父母妹妹。”
“想那寧二叔是庶子,寧三丫頭也是庶出,老太太未必看中。現(xiàn)在讓她給五皇子做側妃,等將來五皇子登基,少不得個四妃之位,也算是無上榮寵了,她如何還不足?遠的不用比,只說寧淑妃娘娘就是庶出,老太太不甚在意。”
事關娘家的榮辱,沈氏的心思又活絡了。
沈三姐兒與五皇子的婚事成了,數(shù)年后正位大統(tǒng),沈家滿門榮耀。
到那時候,父親是帝師位份,妹妹是正宮皇后,沈家尊貴遠超寧家。
雖經(jīng)歷這么多事,沈氏對娘家的依戀,倒是更深了。
今日聽說唐御史夫妻的事,她心中更加震動。
唐大娘子之所以被夫君逼死,還不是因為娘家無權無勢?
沈氏口干舌燥,低頭飲了口盞蜜煎泡茶。
趙嬤嬤見她聽勸沒兩天,又是這等做派,心中又急又氣。
可轉念想想,也知曉沈氏心底為難。
親生父母耳提面命,讓她撇開不理會,她絕不能答應。
見沈氏要喚丫鬟更衣去鶴壽堂,趙嬤嬤慌忙伸手攔住。
“大奶奶是急性子,這算是什么要緊事?今日好容易涼爽些,老太太正看小姐們點茶玩呢,大奶奶去了也沒法說話。老奴思忖著,若真如娘家太太說,此事是何昭儀娘娘的心意,宮里少不得派女官給老太太請安。等到那個時候,大奶奶趁勢勸幾句,既為妹妹婚事盡了心,又不惹老太太疑心動氣。”
這套話倒是兩全其美,沈氏聽著有道理理。
她這才款款坐下,拈起海棠銀匙,吃了口冰鎮(zhèn)果子露。
勉強消去燥熱汗氣,沈氏才問起趙嬤嬤家中之事。
“外頭花園子里,國公爺請了哪幾家客人?除了覃家那禍害,我怎看見還有司禮監(jiān)的轎子?”
趙嬤嬤只怕勾起她惱怒,就沒提有秉筆太監(jiān)的事情,要兩頭瞞著些兒,只說派人去送了菜果,賓客們都謝了大奶奶。
“五六個陪客是平日來往的,除了覃將軍都不甚認得。老奴打發(fā)人送了幾個菜,他們都沒口子謝了。”
沈閣老怒惱就是為覃將軍,沈氏自也是深恨了他,冷笑啐了口昏官。
她又想起角門里,幾頂粉紗小轎眼生,斜著眸子問道:“我聽那邊唱曲兒,不是家樂戲子的聲口兒,可是叫了小唱娼女?”
趙嬤嬤見瞞不住,忙近前賠笑道:“覃將軍喚了四個行院姐兒來,酒席上唱曲遞酒行令兒,國公爺如何趕得她們?”
沈氏聽說酒席上真有娼女,只覺五臟六腑都不舒坦,眉心不免蹙起兩道紋,低低罵了幾句“骨輕身賤的混賬賊囚根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