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樁事梨月早就知曉了。
若寧三小姐與五皇子婚事能成,二房真算得上是出了活鳳凰了。
寧國府的公爵爵位,是開國軍功賺下的,世襲罔替傳襲子孫。
二房若能聯姻得個承恩爵位,也是極為貴重體面的。
寧國府里當差的下人,就有千數之多,多少人想出人頭地?
長房里不得出頭的人,見二房有這個好門路,自是要削尖腦袋鉆營。
有那心思活泛的,還能看出寧二爺的意思。
勛貴家中嫁女,陪房陪嫁不會少了,何況是嫁去王府?
王妃娘娘的陪嫁之中,要么就有廚娘灶娘,要么就有上灶丫鬟。
金娘子收得丫鬟徒弟,過幾年手藝好了,說不定就是三小姐的上灶丫鬟。
大伙兒心知這個巧宗兒,更是一窩蜂投奔過來。
就連秦嬤嬤自家的親孫女兒,都跑去巴結金娘子。
秦嬤嬤獨自坐在小屋里,已憋了滿肚子的氣,連茶都喝不下。
柳家的輕輕敲門進去,替梨月說了幾句話,這才幫干女兒搬禮物進屋。
秦嬤嬤平日住在外廊的下人院,這間小屋是掌事人當差暫用的。
半間炕房鋪設涼席,中間一張紅木炕桌,地下鋪著地坪。
梨月抬頭看去,見秦嬤嬤五十多歲,高高大大身材,紫棠色圓臉,腰身粗的水桶似得,頭上裹著青紗頭巾,極為干凈利落。
只是她臉色不好,瞇著昏暗眼睛,胖胖臉蛋垮著,仿佛不滿意似得。
梨月想的沒錯,秦嬤嬤見她是個小小瘦瘦的人兒,心中有幾分不喜。
做廚娘要的是力氣,無論是揉面扛米還是顛鍋,嬌滴滴的丫頭可做不來。
可她老人家的眼神一瞥,看見那幾盒禮物,立刻話鋒一轉。:
“我見單子上有小月名字,就知道是柳家的小丫頭子。你不怕寒熱吃苦,要往大廚房當差,可知心思純良實在。過幾日比試的時候,看你手藝好賴罷了。何苦買這些東西來,倒讓我為難!”
這個話是半推半就的意思,梨月是懂得的。
她連忙濃濃堆了笑容,插燭兒似得跪下磕了兩個頭。
“干娘常給我講秦嬤嬤的故事,說嬤嬤的手藝連先帝爺都夸贊,比御膳房都好些。小月因粗苯,一直在鳳瀾院小廚房打雜,其實早就想進大廚房了。我沒什么別的盼頭,只希望能在嬤嬤身邊燒火洗菜,往后出去也好有的說嘴。這些東西不值什么,請嬤嬤好歹收著,選得上選不上,當小月孝順嬤嬤?!?/p>
這秦嬤嬤廚藝絕倫,可平時也有兩個壞處,一是貪財,二是好面子。
梨月就是打準她這兩項弱點來的,讓她不由得不動心。
幾盒好酒好肉細布鞋子,算不得貴重,可卻如雪中送炭。
自從廚娘們招徒弟的事兒傳出去,不知多少人提著東西往二房跑。
偏她這個大廚房掌事無人送禮,說出去都沒些兒臉面。
沒人送禮倒也還罷了,偏有那雞賊的東西,不送禮只許愿。
說什么若孩子比試時能被挑上,就送十兩銀子謝禮,仿佛做買賣似得。
秦嬤嬤恨不得一口老痰,啐在那混賬東西臉上!
梨月是頭個送禮來的,不但話說的漂亮,人也看著伶俐。
“你是個有心聰明的,怎不想去二房金娘子那邊?她南菜做的好,大伙兒都巴結她呢!”
人人巴結金娘子,只為守著活鳳凰,好搶鳳凰蛋呢。
哪里是因為金娘子南菜做的好?
梨月當然不能這么說,她裝作不懂內情,滿臉天真笑意。
“我年紀小什么都不懂,只聽干娘說咱府里論廚藝,主子下人都異口同聲,只說秦嬤嬤廚藝第一,沒有能并肩的人。雖說金娘子、李娘子與我干娘都各有些絕活,可都越不過您老人家。我自已的傻想頭,拜師自然要拜狀元公,哪有趕著拜榜眼探花的道理?”
幾句話出口,秦嬤嬤就歡喜到了心縫兒里。
小孩子說話怎可能有虛詞?
她忙讓梨月起來坐在炕上,抓了些糖果給她。
梨月不敢與她對著坐,笑嘻嘻坐在干娘旁邊小凳上。
柳家的見這干女兒,懂事有口才,心里也在暗笑,忙幫著說了幾句話。
秦嬤嬤便對梨月更有些好感,對著柳家的夸了幾句。
“柳嫂兒是命好的,親女兒干女兒都伶俐孝順,比我老婆子省心!等你家小月丫頭過來大廚房,少不得教她幾樣菜,令她將來孝順你。”
梨月更加歡喜,趕著福了幾福,又趁勢笑道:“小月先謝過嬤嬤!過幾日就要比試,只怕那時規矩繁難,我手藝又笨,這幾天不知練些什么才好?!?/p>
秦嬤嬤被奉承的舒服,大大咧咧揮了揮手。
“這次是挑選學徒,又不是比試廚藝,你們小孩子別怕。若你們樣樣都會,還來我這里學什么?過兩日說是比試,實則是考校孩子們耐心與性子。最多是看刀工、火候、選材,這些廚藝基本功罷了?!?/p>
她隨口幾句話,梨月心里一動連忙記下,就有了些計較。
在屋里坐了半晌,聽得院里漸漸熱鬧,巴結二房的丫鬟婆子回來了。
梨月趁勢起身,連連拜謝過秦嬤嬤,要回鳳瀾院習練去。
秦嬤嬤也不留她,還讓她早晚常過來討糖吃。
梨月正挑開門簾,就有個敦敦實實的身子,把胸口撞得生疼。
一個小胖姑娘闖進來,是秦嬤嬤孫女兒,今年才十一歲,名字喚作蓮蓉。
梨月好幾年沒見過她了,不想她年紀不大,長得比環環還胖呼。
不由回頭看兩眼,卻見她急匆匆跳上炕,扯著秦嬤嬤一疊聲亂問。
“阿婆!金娘子只選一個徒弟,人家都爭著送禮!您只推沒銀子,我還怎得能選上?哎哎?這禮盒是哪個沒要緊的送來的?松江細布與銷金汗巾,拿出去當不都是銀子?阿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