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所有人意外,描金禮盒里頭,既不是金鑲玉如意,也不是彩緞。
而是兩枚宮中樣式的六角荷包。
江南緙絲蘇繡,穗子上墜著金珠白玉,做工極為精巧漂亮。
劉典儀升座躬身,寧老太君與寧夫人慢條斯理的解釋緣故。
五皇子的婚事,何昭儀本來選了寧家女,但她沒法一人做主。
五皇子的師傅沈閣老,先就提出了異議,希望自家女兒入選。
后來何昭儀的正經娘家,臨江侯也想占先,望五皇子能與表妹成親。
昭儀娘娘不知如何選擇,只好稟報了萬歲爺。
萬歲爺特意降旨,約定六月十五日,令五皇子在京師外玄清觀打醮。
京師勛貴中的適齡女孩,由宮中女官們事先相看,凡拿到荷包的,都可以去觀中游玩,以備五皇子挑選。
“京中選了五家勛貴,共十個女孩兒可備選。本官聽聞老太君家中,尚有幾個未嫁女孩兒,還可再選一個,陪同三小姐去玄清觀。”
還以為是真正相親,直接做五皇子正妃,誰料竟只是挑備選秀女,
寧三小姐先就傻了眼,連該怎么辦都忘了,呆呆站著不知該不該謝恩。
錢姨娘滿臉不可置信,竟然不顧禮儀,張口就問了出來。
“怎得今日不放小定,還要去玄清觀擇選?”
劉典儀唇角掛笑,眼神兒瞟了一下,半個字都沒答。
倒是那位隨侍宮女,面帶不悅神色,再次高聲提醒:“無職婢女退后!”
“啟稟典儀女官,錢姨娘是小女生母,并不是婢女……”
“寧氏失儀!不問不答!”
寧三小姐全沒過腦子,維護生母的話脫口而出。
隨侍宮女瞬間變了臉色,口吻變成了直白的斥責。
寧三小姐頭次被斥作“寧氏”,幾乎愣在原地。
好在她還知曉“失儀”二字的嚴重,這才閉上了嘴。
今日發生的事兒太多,她確實不知該如何應付。
寧老太君與寧夫人完全不動聲色,連連贊嘆萬歲爺與何昭儀的愛子之情。
鶴壽堂本來安排了宴席,要請劉典儀與隨從宮女用酒飯。
劉典儀推辭不肯,說還要去下家送荷包,只飲了一盞茶就起身
寧家人不好強留,寧夫人親自送出門去。
劉典儀帶著宮女們離開,鶴壽堂里頓時鴉雀無聲,寧老太君臉色鐵青。
寧三小姐母女倆在貴客前失禮,丟臉都還算做小事。
寧老太君始料未及的,是何昭儀改變相親章程,沒有提前通知寧家。
要知曉何昭儀是她嫡親侄女,當初是她幫忙舉薦才能進宮的。
若沒有寧家后盾,她做不到昭儀娘娘的位份,更別提生下盛寵的五皇子。
難道是何昭儀想悔婚?
寧老太君不吭聲,鶴壽堂中無人敢說話。
等到寧夫人送客回來,她老人家才沉聲詢問。
“可知十五日玄清觀打醮,都邀請了那幾家的小姐?”
寧夫人知曉事關重大,不由得面色凝重。
方才送客的時候,她小心試探著打聽,誰知劉典儀毫不隱瞞。
“回稟母親,何昭儀娘娘,除了邀請咱家小姐之外,還請了內閣首輔沈家、臨清侯何家、永安大公主裴家、護國公王家,一共五門勛貴。每家送兩枚荷包,可自行推舉兩位適齡小姐,去玄清觀備選相看。”
聽到“沈閣老家”時,寧老太君就看向了孫媳婦沈氏。
如今這個結果,沈氏也是沒想到,正愣怔怔發呆。
那瞬間的詫異神色,是做不了假的,寧老太君就不曾疑心。
大伙兒的眼神,都落在那兩枚宮制荷包上,不知往后該如何應對。
偏偏在這時候,錢姨娘憋不住了,往前走了兩步,陪著笑臉行禮。
“老太太,劉典儀對三丫頭滿不滿意,是不是再派人入宮打聽一二?五皇子與三丫頭的婚事,本是早先說好了的,誰知出了這等事兒。”
也許是平日寧二爺太過嬌縱,她幾乎拿自已當了正經太太。
寧老太君一直沒發怒,是她老人家的深沉氣度,絕不是忘了發作。
見錢姨娘還敢張口,蒼老容顏頓時沉如死水。
“去將老二喚進來,令他將錢氏領出去,免得鶴壽堂委屈了她。”
這句話平靜中帶著慍怒,每個人都感覺到了,滿屋都站了起來。
正當人人噤若寒蟬的時候,寧三小姐覺得自已該挺身而出。
“請祖母息怒,不要責怪父親與姨娘。”
她像個小大人似得,脆生生的安慰祖母。
“孫女是寧國府勛貴出身,雖然年紀還不算大,但也是自幼習學詩書,并不畏懼與其他世家女子相比。既然何昭儀與五皇子要孫女去玄清觀參選,孫女絕不會給祖母丟人,一定給父親、姨娘爭氣!”
她還以為這是比試斗茶投壺,又或賽會打馬球呢。
沈氏在旁看了許久,雖不清楚何昭儀究竟什么意思,但卻弄明白一點。
那就是寧三小姐絕做不了五皇子正妃。
女官當面呵斥失儀,這幾乎與迎面打臉一樣,寧三小姐不可能再翻身。
沈氏不想留在鶴壽堂看臉色,只想快些回鳳瀾院,派人回娘家打聽消息。
“看三丫頭這孩子氣,真真是讓人不知說什么。祖母,母親,不若讓媳婦兒送她回二房院里去,再令二叔二嬸慢慢教她。”
寧老太君正要與寧夫人三太太婆媳說些私房話,便點了點頭。
寧夫人少見沈氏這么懂事,此刻還覺得有些欣慰,囑咐道:“你送過她不必過來了,自已也回房歇著吧。”
沈氏屈膝答應了,笑盈盈牽起寧三小姐。
錢姨娘得了個沒臉,只好臊眉耷眼跟著出門。
寧三小姐走到正堂門口,還想掙扎著回頭說什么。
兩個小丫鬟已撂下珠翠簾幕,冷冰冰將她拒之門外了。
剛走到鶴壽堂門口,寧三小姐的手就像條不老實的魚兒,拼命往外掙脫。
“嫂嫂放手!劉典儀留下的荷包,我還沒有拿呢!”
“你要回去拿?”沈氏停下腳步,唇角掛著冷笑。
“我……”寧三小姐的眼神清澈稚氣,臉蛋白皙水嫩,終究沒敢回去。
沈氏嗤嗤笑起來,她覺得這孩子真可笑。
就在遠處的廊下,一雙晶瑩雙眸正盯著這邊兒,唇邊也帶了幾分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