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不只沈氏去玄清觀打探消息,寧國府管事房也派了人。
五皇子選妃的結果,府里頭的管事人早已知曉了。
秦嬤嬤是大廚房掌事,自然也是消息靈通。
寧家兩位小姐都沒選上,她就明大廚房的灶火歇下。
下午寧老太君她們回來,無需大排宴席慶賀,燒著灶頭也是廢柴炭。
原本預備下的羊豬雞鴨魚,還有一大堆新巧菜蔬,放著往后慢慢吃。
廚娘們都各尋涼快去了,唯有二房廚娘金娘子三房廚娘李娘子灰頭土臉。
前些日子傳言三小姐與五皇子定親,大伙兒一窩蜂巴結金娘子。
后來說是四小姐也要參選,又有一撥兒人去巴結李娘子。
如今算是好了,倆人誰也沒選上,大廚房還是秦嬤嬤當家作主。
她的小孫女蓮蓉,也不得不斷了拔高的念想兒,小孩子家心里頗不高興。
梨月提著點心盒兒過來,蓮蓉將她讓到自已屋坐了。
大廚房的下房不算大,但裱糊的整齊整,很是干凈清爽。
靠著墻有兩張木架床,床間隔著兩套梳妝小臺。
床頭擺著箱籠,床尾是洗臉架子,中間還有套舊八仙桌兒。
這是二等丫鬟的住處,兩個人住一間屋。
蓮蓉是三等丫鬟,仗著秦嬤嬤孫女,硬生擠進來住的,旁人不好意思說。
怨不得她看不起梨月的小屋,與這里比卻是天上地下。
屋里來了客人,蓮蓉也不讓座倒茶,半點禮數兒都沒有。
她就大喇喇一坐,梨月倒是反客為主,掀起盒蓋擺了點心。
蓮蓉嗑著瓜子吃點心,對寧家落選的小姐,完全不屑一顧。
“庶出房頭的小姐,出身算不上好,相貌也都普通,難怪何昭儀與五皇子看不上眼。她倆算是沒指望了,攀不上五皇子,外藩王爺也不要,只能下嫁官家做媳婦兒,頂天是個伯侯夫人。”
虧她個灶房小丫鬟,也敢看不起公府小姐們。
她們再低嫁也是誥命夫人,到底誰才是沒指望的?
梨月尬著臉兒笑笑,都不曉得接什么話才好。
寧國府斷了五皇子這門皇親,蓮蓉也斷了陪嫁進王府的念頭。
她滿心不痛快,就罵起了中選的那位王妃。
這位她們都見過,是沈家那位相貌極美但性子懦弱的沈四姐兒!
梨月聽見是沈四姐兒,心里猛地一顫兒。
沈四姐兒本想給小國公做妾,后來被沈氏攆回了娘家。
這才過去多少日子,就被五皇子選做王妃了?
“五皇子親手遞了金玉如意。勛貴夫人小姐都傻眼了,何昭儀與沈夫人全不樂意。奈何五皇子喜歡也是沒法子。宮里人當著面記檔,想改也改不了。”
蓮蓉翹著小短腿,邊吃著油酥泡螺兒,邊講著玄清觀的事兒。
她是秦嬤嬤閑聊才知曉的,可講起來卻如親見。
宮里給沈家兩個荷包,但沈家只讓三姐兒備選。
誰也不知曉沈四姐兒花費了多少心計,才拿著了剩下的荷包兒。
她竟然帶著丫鬟,雇車從沈府來到玄清觀,就這么直愣愣進了山門。
玄清觀里頭,正是衣香鬢影環佩叮咚。
不是何昭儀帶來的宮娥彩女,就是京師勛貴人家的貴婦名媛。
各個濃香翠袖粉濃脂紅。
獨沈四姐兒穿著素白絹裙襖月白蟬翼紗比甲。
頭上蜿蜒靈蛇髻,一窩絲秀發垂于胸前。
一條尖花白綾挑線汗巾兒半搭著頭,銀絲瓔珞遮著鬢發額角。
那瑩白小臉兒如同出水芙蓉,粉黛不施干凈清透。
從頭到腳一身素服,不見半分金玉點綴,活脫脫的洛水神女一般。
她徑自在何昭儀與五皇子跟前行禮,花枝招展衣帶飄飄,恍若謫仙似得。
五皇子雖然只十二歲,卻也懂得美丑香臭,直接將金鑲玉如意給她了。
何昭儀一個沒攔住,臉色即刻變了。
沈四姐兒是沈閣老的女兒,手里拿著宮中信物荷包。
司禮監太監和內廷女官都在,當場提筆記了檔。
再想反悔都來不及,何昭儀怒目瞪著不懂事的兒子。
五皇子少年人,被沈四姐兒容貌攝住,眼珠兒都錯不開。
這事發生的太過突然,在場勛貴女眷都愣了。
沈夫人與沈三姐兒,氣得臉色慘白,恨不得當場殺人。
沈四姐兒從頭到尾面不改色,全不顧旁人眼神兒。
對著何昭儀四雙八拜磕四個頭,又朝五皇子笑顏如花,做了三個萬福。
梨月聽完這事兒,已經是坐不住了。
雖然三姐兒四姐兒都是妹妹,但依著沈氏脾氣,怎肯讓庶出壓過自已去?
她必定要大怒一場不可。
今日午膳怕不好伺候,梨月得趕緊回小廚房預備去了。
蓮蓉還在吃著油酥泡螺兒,臉上的肉墩墩的抖動。
“味道還行,但樣子不好看,手勁兒不穩當,螺紋也不勻凈。吃在嘴里化得快,奶油打得太稀太軟,比杏兒做的差遠了。也就是我平時懶得做,要不然,你這個我根本不稀罕吃。”
“要想做油酥泡螺,奶渣得多打快打,凝出來的奶油才厚實。你根本不會做,瞎哄弄事兒的東西。就像人家說的,狗肉上不得臺面,沒法兒吃。也就是我嘗嘗,主子們屋里斷不肯上這等點心,笑話死人了!”
她嘴里叭叭說著不稀罕沒法吃,手上卻不停筷子。
滾圓的泡螺兒連珠價往嘴里送,頃刻就吃光了兩碟子。
一邊說話一邊吧唧嘴,露出一口黑黃小牙。
這模樣兒無論看著聽著,都讓人難受的要命。
這套話若讓旁人聽著,非得當面兒抽她兩巴掌不可。
好在梨月沒往心里去,只是暗記了打奶油的方法。
“蓮蓉姐別吃膩著了,中午熬兩碗女兒茶喝喝。”
梨月囑咐了她兩句,提著空盒兒忙忙的跑了。
果然剛進鳳瀾院角門兒,就見環環正在掃地,廊下滿是粉碎的茶盞兒。
沈氏正在屋里痛罵:“下賤丫頭!好大的膽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