蓮蓉這頓打挨得不算冤枉。
寧二小姐確實在府里失寵失勢,可面子上必須要過得去。
敢欺負小姐的丫鬟是什么下場,鶴壽堂的琳瑯就是先例。
琳瑯可是老太太身邊的一等丫鬟,當時還有大奶奶在身邊求情。
都讓國公爺劈面一巴掌,令父母雙親帶了出去,再沒能回來。
琳瑯上個月嫁人了,嫁的不算好,說是給了莊子上的佃戶。
一是因為她的箱籠沒帶出來,家里也沒有嫁妝給她陪送。
二是因為臉被打壞,掉了半邊牙下巴歪在一邊,她爹娘沒給她治。
太太與國公爺是親母子,雖說都是體恤下情的主子。
可太太更加賞罰分明講規矩,要不然也不可能執掌家務幾十年。
錦鑫堂里的禮法,比鶴壽堂要嚴苛的多,絕容不得詆毀小姐的丫鬟。
杏兒被蓮蓉罵了一頓,跑回正房當眾告了狀。
當著寧夫人與兩位小姐,還有剛遞過茶的覃小娘,半點余地都沒留。
寧二小姐半晌沒吭聲,只告訴杏兒別說了,大喜日子別讓母親心煩。
孫財家的正在屋里伺候著,當時就氣的咬牙切齒。
她是錦鑫堂掌事,燒火丫鬟這樣沒規矩,這罪名都在她頭上。
此刻孫財家的掄著竹篾子,把蓮蓉抽的提溜亂轉。
嘴里還連聲大罵:“不知死的小蹄子,留你在府里就是個禍害!”
外頭的大雪已經停了,廚房院里不曾掃雪,積了厚厚一層。
蓮蓉在雪地里打著滾,瞬間就粘成了圓胖的雪人。
柳家的、梨月還有別的丫鬟婆子都慌了,急急忙忙著跑出去看。
圍住了卻沒什么辦法,都不敢出聲,更不敢多勸一句。
蓮蓉被打的又哭又喊,罵人的心氣都沒了,只剩下疼的叫喚。
此刻求情也沒用,孫財家的正在氣頭上,秦嬤嬤來了也得讓打。
雪停了天色很亮堂,梨月抬頭一看,就見院子門口有人。
杏兒裹著個青氈斗篷,墊著腳踩著門檻兒,把脖子伸得老長。
看著蓮蓉在挨打,嘴里還一動一動,仿佛是在喃喃罵人。
仔細看了半天,梨月發覺她不是罵人,而是在咔咔的嗑瓜子。
小臉與嘴唇凍得發紅,白瓜子仁咽進去,黑殼子吐出來。
一雙眼睛斜斜瞥著人,眼珠子紅火火帶著恨意。
杏兒是個有主意的丫頭,遇著事敢出頭狠得下心。
寧二小姐病重的時候,全靠她拼死救下命來。
梨月私下思忖著,論起不怕事敢出頭,她真是頭一份兒。
杏兒就在院門口站著,冷森森咬著牙,仿佛要扒人的皮。
蓮蓉也看見她了,心里也知道害怕,殺豬似得吱哇亂叫。
她越是尖聲的哭叫,孫財家的越是下狠手打,抽的棉襖都破了。
狠命打了她半天,就厲聲吩咐身邊的婆子,要打發蓮蓉出去。
“把這小禍害立刻打發回家,從此不許她進二門來!”
眾婆子看打的差不多,連忙蜂擁上去,七嘴八舌求情。
“蓮蓉還是個吃屎的孩子,平日里嘴就臭的慌,她說話您別當真。她絕不是真心說小姐如何,不過是與杏兒丫頭拌嘴,話趕話說到這里了。孫媽媽不看僧面看佛面,看在秦嬤嬤的份上,好歹饒了她這回。打她罵她教給她都使得,攆她出去可要不得。秦嬤嬤就著一個孫女兒,都指望著她呢。”
圍著勸了半天,孫財家的才算撂下竹篾子,忙自已事兒去了。
杏兒遠遠哼了一聲,啐了滿地的瓜子皮,這才氣狠狠地走了。
光是打還不算完,直到秦嬤嬤回來,蓮蓉還舉著石頭,在廊下跪著。
“阿婆,二小姐院里的杏兒欺負我!”
這個不會說話的,也不知是誰欺負她了。
梨月崩潰的閉上眼,簡直不知說什么才好。
寧國府里有幾百個丫鬟,其實各個都有脾氣。
論起耍脾氣混不講理來,她們比太太小姐還更勝一籌。
都是六七歲就進府伺候人,有了些錯處劈頭蓋臉就是打,沒講理的時候。
為人處世的道理沒人給講,全靠著她們自已瞎琢磨。
有些孩子早懂事還好,但凡是蓮蓉這樣的,早晚就是吃不了的虧。
“打死你這個孽障丫頭!早知你是討吃的冤家,生下來就該溺死!”
秦嬤嬤見孫女兒這德行,心里已明白了幾分,打聽了詳情眼前都發黑。
抄起雞毛撣子來,劈頭蓋臉繼續打,恨不得要當場打死她。
這下沒人再勸,都知道蓮蓉嬌縱嘴賤,再不長記性真要惹大麻煩。
從上午打到中午,孫財家的都沒松口,秦嬤嬤只好領著孫女回家。
要把人留下繼續當差服侍也成,必須讓蓮蓉去二小姐屋里磕頭賠罪。
以下犯上是大罪名,就算是三等小丫鬟,也不能含糊過去。
蓮蓉一直嚎啕大哭,跳著腳不肯去磕頭,張口閉口還要把杏兒弄死。
秦嬤嬤被她一氣,晚上也就發熱病倒了,還是街坊去幫忙抓藥。
大廚房里兩位掌事病了一位,還少了個燉茶水的丫鬟,大伙兒更忙了。
好容易忙完晚膳,柳家的和梨月兩人,才拿了些東西去她們家探病。
蓮蓉被打的屁股開花,趴在炕上一動不動。
秦嬤嬤也發著燒,靠在炕邊上強撐著,燉了一小鍋熱粥。
看著柳家的與梨月拿著湯藥飯菜進屋,她跺著腳嘆氣。
雪后這般寒冷,何苦還頂著風走這一趟,她心里不落忍。
梨月把湯粥小菜放在炕桌上,低頭看了蓮蓉兩眼。
她的黃胖的小臉越發難看,眼眶烏青發黑,小蓬頭鬼似得。
只有眼珠子緊瞪著人,黑黃小牙呲出來,隨時能撲上來咬人。
柳家的走到炕邊上,照著蓮蓉腦袋,就是個爆栗子。
“蓮蓉這傻孩子,說起來年紀不小了,怎么就這樣得不懂事?現在不是當初大廚房的時候了,錦鑫堂院子里有孫財家的,小廚房里還有宋嬸子,你這么鬧脾氣,誰肯讓著你?讓你去磕頭認個錯,還委屈你了不成?”
她與秦嬤嬤共事久了,知道蓮蓉是個不省心的。
“誰愛磕頭誰磕去!燉茶水的破差事,我不稀罕……”
炕頭上有把木尺,還不等她說完,梨月已經抄在了手里。
蓮蓉怕梨月扇自已的嘴,直接嚇沒了聲音兒。
“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。大廚娘宋嬸子已把侄女兒帶來了,明天就要去回稟太太,補你的差事。孫媽媽也要對太太說,后天就把孫小玉叫回來當差。等到過年之后,在我們這些灶房丫鬟里,選菜做的好的,去給大小姐做陪嫁丫鬟。你養足了精神,只管躺在家里罵人,錦鑫堂廚房里不缺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