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老寧國公去世,寧元竣出京戍邊,寧國府守孝三年整。
今年是除孝后的第一個新年,又是小公爺襲爵,本應大大熱鬧一番。
梨月歡欣鼓舞期待好久,卻沒想到會這般冷落。
天還沒黑的時候,鶴壽堂的團圓宴就散了,主子們各回各房。
過年的氣氛,比以往可是差的遠了。
梨月剛入府那年,老國公還在世,寧國府除夕守歲是何等的熱鬧。
滿府上下的人,無論主子奴才,都打扮的花團錦簇。
在祠堂祭祀過祖宗,大家排班在鶴壽堂院里,給老國公與老太君行禮。
丫鬟婆子小廝仆人,從內堂直排到二門上,一起一起的磕頭拜年。
拜完年就是領過賞封紅包,在鶴壽堂正房里擺團圓家宴。
宴席上闔家圍坐笑語歡聲,流水價的擺上飯菜湯品與美酒。
一整夜喧囂鼎沸,爆竹聲絡繹不絕。
滿堂水晶珠簾燦爛,芙蓉錦繡繁華。
到了晚間團圓宴撤下,寧家三房人口都聚齊在正房守歲。
寧夫人指揮著丫鬟婆子,在各處佛堂焚香迎神,在花園里供奉天地。
紙馬香供糊的栩栩如生,火焚香塔一人多高,如同篝火似得。
兒孫們簇擁著寧老太君老夫妻,都站在廊下看送神迎神。
那時寧元竣才十幾歲,還尚未及冠束發,穿著大紅麒麟袍。
他擠過眾人走下臺階,吆喝著小廝們放鞭炮除歲。
先是放的“霸王鞭”,噼噼啪啪震耳欲聾,眾人都捂著耳朵。
隨后滿院放“地老鼠”,打著旋兒如同小陀螺,煙花四濺格外好看。
那時梨月才剛六歲,與彩雯姐拉著手,躲在柳家的身后。
跟著許多婆子媳婦丫鬟,都擠在院門口看放炮仗。
她又怕鞭炮聲震耳朵,又忍不住探著頭要看。
手里緊緊抓著糖果,心里只覺得歡喜。
在往年的時候,就連二門外粗使的仆人,都會賞賜酒席吃。
席面上不僅有燒鵝炸魚燉肉,還有南來的甜酒兒。
梨月是第一次吃這么好的東西,往后幾年都忘不了。
她一年到頭就盼著除夕這天,能熱熱鬧鬧的吃這頓好菜好肉。
可是偏偏今年,府里出了好些事情,太太也不管家事了。
成房的家生子奴才們,每家發了五百錢,做過年的賞賜花費。
聽說覃樂瑤本想照舊例,還是賞賜底下人吃酒席,大家熱鬧熱鬧。
只可惜大廚房裁撤了,府里連大鍋飯都做不好,還哪能做這大席面呢?
因此就把這事蠲免了,改成發錢補貼完事。
而且別說是奴才們了,就連主子們都沒團聚守歲。
祭祀祖宗過后,國公爺同著兩位叔叔,去皇宮御門領了賜酒。
待他們回府后,見寧老太君沒興致,就吩咐各房自已守歲了。
寧二爺回到二房院,直接去了錢姨娘房里,帶著庶出兒女吃酒熱鬧。
撂下二太太二公子母子,空守著年夜飯桌,等到飯菜冰冷不見人。
三房院里寧三爺夫妻帶著寧四小姐,一家三口也不甚熱鬧。
寧三爺吃過幾口酒,就如往年一般,開始唉聲嘆氣。
滿嘴里抱怨煩悶,說另外兩房都有子嗣,只自已膝下荒涼。
這話他已說了好幾年,每到除夕祭祀后,就尤其說的起勁兒。
三太太心里憋氣不痛快,礙著過年不能發作,臉上還是紅一陣白一陣。
寧四小姐雖然只有八歲,可心里已經懂事了,自然也歡笑不起來。
至于長房里還算平靜,錦鑫堂寧夫人跟前,是兩位小姐陪著守歲。
依著禮節規矩,沈氏這長房兒媳婦也該在這里。
可她因祭祖鬧了一場,正抹著眼淚念經,大概是忘了過年這檔子事。
覃樂瑤則派了婆子過來,自謙是妾室不敢越禮,
等到寧元竣回來,見母親這般冷清,就要將覃樂瑤喚過來。
寧夫人連忙擺手攔住,令他不必講這些虛禮麻煩。
于是只有寧元竣陪著母親與妹妹們,一起用了年夜飯。
隨后依著往年的舊例,在院里燒了迎神的供奉,放了兩起鞭炮除歲。
略坐了片刻時辰,寧二小姐就坐立不安,起身告辭回自已院里了。
寧夫人也打發了兒子出去,只留下大小姐,母女二人下棋守歲。
這個除夕夜,錦鑫堂正房院,反倒不如廚房院里熱鬧。
所有底下人都沒走,婆子們打葉子牌賭錢,丫鬟們放小鞭猜枚抓子兒。
采初來叫人去燕宜軒時,梨月正沒事閑得,在灶上炒瓜子。
她炒的是南瓜子,一半是椒鹽咸味的,一半是糖霜甜味的。
過年時少不得這個,她前天就炒了一鍋,誰知玩了一會兒都分光了。
現在只好趕著又炒兩鍋,預備著后半夜和明天吃。
“小月炒好了沒有?我們燕宜軒一會兒就放花炮了。有好些一丈菊、彩蝶蘭、金盞銀臺還有漫天花雨呢!”
采初穿著嶄新綢緞襖,臉上擦著香粉胭脂,丫鬟髻上插著蝴蝶花釵。
她笑嘻嘻喚過梨月,看見蓮蓉與孫小玉等,也招手叫她們同去。
“你們反正沒差事,一起過來玩吧?我們奶奶買了好些小花筒子,都是滿天星與黃綠煙棒兒!”
這些上好的煙火,都是年下大鋪子才有賣的,價格可是不便宜。
平日里想要自家買著玩,那是絕不可能的!
梨月她們這些小姑娘,聽著都要羨慕流口水。
幾個燒火的粗使丫鬟,立刻動了心思,飛跑著過去。
原本看不起燕宜軒的蓮蓉,聽說有花炮,也顧不得了,一個勁兒催梨月。
梨月趕緊炒好瓜子,甜咸各裝了一大盒,同些蜜餞咸酸裝了個提盒。
在宋嬸子秦嬤嬤跟前說了一聲,隨著采初一窩蜂跑了出去。
滿廚房只有孫小玉沉得住氣,守著灶火紋絲不動。
“過年都玩去,萬一正房里太太與大小姐要吃點心,誰守著灶火呢?她們這些小猴兒丫頭子,一年到頭忙亂過,讓她們玩去罷了。我獨自在這兒盯著差事就好,我就不去了。”
這話說的與她娘孫財家的一個聲調,梨月聽了只是想笑。
倒是宋嬸子在旁邊直撇嘴兒,斜斜橫了她一個白眼。
宵夜宋嬸子早預備好了:雞汁小餛飩、鴨子肉粥、蜜棗八寶粥、酥油熬牛乳,冰糖燕窩粥,小砂鍋里應有盡有,哪用得著孫小玉守著灶現做?
“嘖!就她知道當差,說我們都貪玩?大過年的惹氣,什么人呀!”
有兩個燒火小丫鬟不滿,暗地里嘀咕了兩句。
這些天大家也看出來了,孫小玉這次回來,雖然不愛說話了,可心氣高要強的脾氣還是沒變,因此大伙兒也就不管她。
其實除夕夜沒什么可忙,只是宋嬸子灶上還在冒著熱氣。
她侄女福姐包著頭巾,正忙著封火開鍋,端出一大碗蜜汁燒鵝。
這是要給三房送的,那邊李廚娘不會做蜜汁鵝,特意托宋嬸子幫忙。
“福姐,你來不來?”
到底蓮蓉是熱心腸,見福姐忙完,也叫了她一聲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我不去了……”
福姐心里想去,偷瞥了眼姑姑宋嬸子,沒敢說想去玩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