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著采初去見覃樂瑤的時候,梨月心里來回翻騰“憑什么”三個字。
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贖身出府,為了這目標已經折騰了整整一年。
每天費盡心力辛苦做事,才不過就換了個好些的差事而已。
孫小玉卻仗著父母體面得勢,接連犯錯都不被罰,竟然還能贖身出府?
可見這天底下的事情,真的是太不公平了。
她們從燕宜軒后門進院,迎面是高聳嶙峋錯落的假山石。
圍著山子石是些香氣悠然的奇花異草,還有盆景與石凳。
采初說先要進屋回稟一聲,讓梨月在廊下稍等會兒。
梨月心里翻騰著委屈,靠著假山站著,沒心思欣賞院子里的景致。
卻不想聽見山子石背后,傳來孫小玉嗚嗚咽咽的哭聲。
“廚藝比試的事情,還不是都怪你?我本來準備的妥妥當當,食材選的是最好的,菜肴是醉仙樓里最貴的,偏是你多費一道手,派人去毀她們的蛤蜊肉。做壞事還做不好,偏生露出破綻來,讓太太和大小姐覺得是我作弊!”
這分明是在抱怨孫財家的,梨月連忙直起身子,那邊聲音還不停。
“我的事都是被你做壞了,天天說自家在太太小姐跟前得臉,凡事都要弄些花樣兒來。你若是真有臉面,大小姐早就選我去陪嫁了,還用得著比試廚藝?現在怎么樣,蓮蓉梨月那兩個小鬼兒,都能騎在我頭上,我連福姐那鄉下村姑都不如!太太還要把我攆出府去,這時候你體面哪里去了?”
孫小玉罵親娘的怨念的語氣,梨月聽著特別熟悉,但也很是詫異。
當初她不想留在府里做奴才,如今不知為何轉了性子,又不想走了。
女兒在跟前胡攪蠻纏,孫財家的半晌沒說話。
這幾天的破事,她心里夠煩的了。
買東買西白花好些銀子不說,煩人打聽消息動手腳,還招來許多笑話。
此刻見女兒還埋怨自已,簡直氣不打一處來。
可是孫財家的到底還是疼女兒,只好強忍著耐住性子。
“放你出身做良民,這是太太給的大恩典,旁人求都求不到,怎能與攆出去一樣?當初你哥哥姐姐,都是太太開恩,才能出去成家立業,如今豐衣足食的享福。咱府里上下幾百丫鬟,不到二十歲的,能開恩放出去幾個?別的還都不提,就錦鑫堂這幾十人,太太就親口說放了你,這還不是靠著我與你爹幾輩子的臉面?當初打罵著你,還不肯進府做奴才,如今好容易有這喜事,你又抱怨,這孩子到底要怎樣?”
孫財家的一邊說話,拖著女兒的手,想扯她繞過山石從后門出去。
孫小玉卻是犯犟,立刻往地上一蹲,死命拖著不肯走,仰頭繼續懟她娘。
“這叫喜事?這時候太太放了我出去,府里誰能看得起我,能算什么喜事?你沒見錦鑫堂里的人,都去恭維秦嬤嬤蓮蓉梨月她們?就連梨月那干娘干姐姐,都好似雞犬升天,有人顛顛兒過去巴結!可有一個半個人來賀喜我了?她們得了好差事,把我攆出寧國府,你們當爹娘的好有體面嗎?”
“死丫頭,我給你臉了,你失心瘋就罵起娘來?”
孫財家的見女兒又犯毛病,徹底沒了耐心,甩手將她丟下,一疊聲問。
“你自已做不出好菜,討不了太太小姐高興,反倒來罵娘怨爹?你爹出去買東西,花了多少銀子跑了多少路?我為了探消息,煩了多少人情?別的話不提,大小姐不吃甲魚,連我都知道,你還給做甲魚湯。我與你爹是不是提前說過你,你聽了我們話了么?主子帶陪嫁廚娘去夫家,為的是舒服不受委屈,不是為了討不自在!你做的菜大小姐不愛吃,我能怎么樣?”
指著鼻子數落了一頓,孫財家的總算出了口氣。
可看見孫小玉蹲在地上,只顧埋著頭哭的發抖,心里到底還是軟了。
“如今太太放了你出身,府里人只有羨慕的,誰敢來笑話?咱們回家住兩天,就打發媒人放話,給你講門好婚事,回頭讓你爹多給你陪送,讓你風風光光嫁人去!”
孫財家的正要伸手拉她,卻想不到孫小玉猛抬頭,狠狠將娘手臂搡開。
“呸!你趁早死了那條心!出了寧國府的門,我也不會回你家,依著你們的心意嫁人!我回醉仙樓做一輩子廚娘,自作自吃也不沾你們的光!”
啪!
“天生的討債鬼死丫頭,你早些死在外頭,省了我與你爹操心!”
孫財家的氣急攻心,一耳光抽在女兒臉上,怒沖沖轉身走了。
梨月懶得與她們面對面,閃身避在假山另一邊,孫財家的臨走沒見她。
卻不想孫小玉蹲在石頭旁,不知想起什么猛地站起,正撞個面對面。
她穿著軟綢衫裙系著紅紗汗巾,哭的滿臉通紅,眼皮兒都腫起來了。
看清對面是梨月的時候,不由愣怔怔停下了腳步。
“你已經搬過來了?”
孫小玉驚得脫口而出,眼神瞬間空了下去。
她不是怕梨月聽見什么,而是燕宜院小廚娘人選,再沒有更換余地。
她方才還想過,要不要放下些身段,再去求求覃樂瑤。
哪怕是在小娘妾室的院里做廚娘,她也要在寧國府里爭出個名聲來。
如今心底最后一絲希望沒了,孫小玉的肩膀與脖子,都瞬間軟了下去。
梨月琢磨了一下,才明白她的意思,站直身子不緊不慢的回答她。
“今天剛搬過來,正要去給覃奶奶行禮。”
還沒說出第二句話,就聽見廊子下頭,采初跑出來喚她。
“小月,奶奶叫你了,快來吧!”
“來了!”梨月揮手答應。
抬腳邁步之前,她還是回頭對孫小玉說了句:“恭喜你能出府。”
孫小玉卻緊咬著牙,每個字都帶著恨。
“別得意,你算不上贏!”
“天下食材有千百種口味,做菜能有什么輸贏?大家喜歡吃就好。”
梨月覺得她有點可笑,又覺得她大概聽不懂,干脆提著裙子跑了。
孫小玉抹了把眼淚,還是哭得抬不起頭,嘴卻還是很硬的。
“我早晚能贏過你!”
不過梨月已經跑進屋,大概是聽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