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國府里頭為了大小姐的婚事,從三月直忙到四月。
待到東風和煦楊柳融融,終于算是消停下來,總算能喘口氣歇幾天了。
寧大小姐的婚事辦得漂亮,府里的仆人無論大小都得賞賜。
管事房里按等級發賞錢,三等丫鬟是五錢銀子,外加一匹棉布。
梨月跟著采初她們一起去領,到手的除卻布料,卻是一兩八錢銀子。
“所有丫鬟都賞一匹棉布,二等丫鬟外賞八錢。姑奶奶新姑爺回門,賞人均一兩,總共是一兩八錢一匹布!”
賬房娘子撥拉著算盤,管事婆子指著名冊,就催著趕緊畫圈兒。
梨月細看名冊,果然見自已名字上面,有細筆綴著“升二等例”四個字。
這下真是又驚又喜,這事兒竟連她自已都不知曉。
拿著賞錢抱著布料回院時,采初才搭著她肩膀,歡歡喜喜的告訴出來。
往常府里丫鬟升一等,那可算是個大麻煩事。
總要年初時各院主子開恩,把名字與等級交給管事主母定奪。
但這次升等的丫鬟不同,不但人數特別少,還都是寧夫人親自點頭的。
除了梨月之外,有名的就是二小姐院里的杏兒。
玉墨名下也有一個,至于別人她就不太熟了。
這些日子的氣力總算是沒白費,梨月真是打從心底里高興。
但歡喜之余還是不能忘記舊禮。
依著府里內宅的禮節,她該先去給本院主子行禮,看往后差事有無變化。
然后約著所有本次升等的丫鬟一起,去給當家主母磕頭。
誰知剛回到燕宜軒院,忽見覃樂瑤穿著大紅喜服,扶著采袖的手往外走。
抬頭見采初和梨月進門,連忙招手讓兩人過來。
原來是覃大娘子昨日臨盆,生了個滿抱的男孩兒,母子平安。
報喜的才剛過來,喚覃樂瑤早些回娘家看侄兒去。
覃樂瑤早尋思嫂子這幾天足月,正日夜等消息懸心,聽了這話自是歡喜。
忙命人收拾了幾樣禮物帶著,立刻要回娘家去探望。
她先是吩咐采初趕緊去二門上備車,然后讓梨月去廚房蒸些點心,再預備幾樣蒸羊炙鵝的大菜,趕在洗三前送過去。
覃樂瑤急匆匆交代完,三步兩步往錦鑫堂回稟寧夫人,出門上車去了。
覃將軍與覃大娘子喜得貴子,梨月也真是替他們高興。
此刻顧不得歡喜,她連忙放下東西,趕去廚房看食材,預備洗三送禮。
一般官宦人家生子弄璋之喜,洗三禮物多送應景的點心吃食。
好在這種事情都是有舊例可循的,洗三要送的吃食無非就那幾樣。
點心必做便是狀元糕、五色粉餃、纏糖、壽桃、壽面。
葷食羹菜必有羊、鵝、雞幾樣大菜,另外還需幾壇上等甜酒或麻姑酒。
梨月無需仔細琢磨,就已經選定了食材東西。
后晌時寧元竣從衙門回府,聽說了消息,也忙趕去覃家去探望。
到晚間只有寧元竣自已回來,留覃樂瑤在娘家照應嫂子,洗三過了才回。
第二日清早時,梨月就去看羊肉殺鵝,預備做羹菜點心。
她正忙的頭上冒汗,秋盈卻提著個針線笸籮,悠悠閑閑跑來傳閑話。
秋盈沒能選上跟大小姐陪嫁,現在歸在了錦鑫堂院子里。
太太屋里做針線的人多,她手頭沒什么大活兒,又開始東跑西竄。
前兩天是在玉墨院里,跟蓮蓉閑打牙,順便做了雙鞋給她。
今天又跑來梨月廚房里坐著,拿著彩線打絡子,紅口白舌的叭叭。
“剛才鶴壽堂可熱鬧!老太太險些被二小姐氣死,直挺挺下不來床,眼看就要轉成痰癥了,你還不知曉吧?”
梨月的鍋灶上蒸著羊肉,手里捏著狀元糕的模子,不可置信的抬頭。
“老太太年紀大了,身上不舒服是常事,哪里能得痰癥?”
“嘖……我跟你說……”
寧老太君的脾氣與孫媳婦沈氏頗為相似,最喜歡拿得病來磋磨旁人。
大小姐出嫁沒幾天,寧老太君就傳出話來,說自已身子不適。
鶴壽堂的丫鬟們還到各房里去說,老太太得病,都是為孫女婚事勞累的。
初春時節就有些畏寒身乏,顧念著孫女的喜事,才不想說出來。
婚禮的時候連日賓客多禮多,老太太得出來接待,太過忙碌累病了。
這些天又是發熱又是腿疼,又是頭風又是咳嗽,府醫太醫輪著診脈熬藥。
寧夫人與二三房的太太們,明知是倚老賣老尋事,也只能忍氣侍湯奉藥。
其實府里人人都知道,她老人家是為了何家,這口憋久了難忍。
三個兒媳都來伺候病榻嫌不足,還要嗔著孫女兒們不來早晚伺候。
二房三房兩位太太膽小,慌忙就把三小姐四小姐喚來,讓服侍祖母起居。
寧三小姐才十三歲,寧四小姐才九歲。
自已都照顧不了自已,怎么可能照應七十多歲老祖母?
老太太反正也不管,她老人家心情不爽,再裝不出慈愛祖母的模樣。
原本依著她的心意,孫女兒里頭數寧二小姐最可惡可恨。
不肯去何家做望門寡不說,還為這事與沈氏廝打廝鬧。
此事老太太早已知曉,嘴里雖沒開口說什么,可心里越想越恨。
只覺得寧夫人這房的兒女,無論嫡庶都是些白眼狼,全不顧親戚的顏面。
本想趁著生病的時辰,好生訓教二丫頭幾句,令她往后多知些廉恥。
誰知寧二小姐趕來侍疾時,手里竟然提著明晃晃一把銀妝刀。
進門來一句話不說,冷著臉就撲在藥吊子前,挽起衣袖朝手腕子就抹。
她已經不是頭次鬧刺血入藥了,丫鬟婆子們慌忙跑過去奪刀。
嫡母嬸母們連聲呵斥,只讓她快些出去不許鬧了。
誰知這次卻是不比前次,二小姐腕子割得極深,鮮血淋淋漓漓止不住。
暖閣里濺得到處都是血,把四季團花帳子都染了一大片。
寧四小姐當場嚇昏了,三太太心肝肉喚著,慌忙把孩子抱了出去。
寧三小姐嚇得捂著眼睛只叫娘,哭得昏天黑地一塌糊涂。
寧二小姐割了腕子還不肯走,淚眼婆娑扯著祖母床褥。
指天誓地賭咒發誓,說自已早就不想活了,必須要把這條命孝順給祖母。
一條鮮血淋漓胳膊在眼前亂晃,血漿子滴滴答答甩了滿臉。
寧老太君是真被唬破了膽兒,當天夜里高燒發熱,今早真病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