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財家的打死也沒想到,福姐會這么有主意。
她愣怔怔的站在燕宜軒,落得個左右不是人。
覃樂瑤將她干在那里許久,轉頭就把管事房的人喚來了。
當場要她們核查全府,看看哪一房哪一院,還有福姐這種沒身契的丫鬟。
“但凡還有這樣的丫頭,你們都尋出來列名冊,一個個的看人頭過目。無論是誰帶進來的,都要當面問著她們爹娘與本人。若是愿意簽身契的,管事娘子帶我這里來,我看過了才可畫押。若是父母家人不舍得,或是自已也要出去的,發一個月月例,讓她們家人帶走。”
覃樂瑤說的十分干脆,半分不容人質疑。
“咱們寧國府是勛貴世家宅院,不是外頭小門小戶,也不是商賈之家。內宅里的女孩子,斷不能有身份不明,來頭不清楚的人。福姐是宋嬸子的侄女兒,這還算是好的。若有那不知來歷的丫頭,被婆子媳婦莫名帶進來,引出拐帶人口的官司來,咱們府里在京師赫赫揚揚,擔不起這樣干系。”
管事房的娘子低著頭弓著身子,諾諾連聲忙不迭地答應。
“太太院里的福姐也得這么辦。孫媽媽,等福姐簽了身契,你再把她帶過來,我給她安排正經差事。”
管事娘子站了半日,才弄清楚這樁事的來由,不禁斜睨了一眼孫財家的。
心里頭暗暗咒罵,覺得她真是沒事找事兒,偏要跑來尋個不痛快。
府里這樣的丫頭不算多,大房里只有福姐一個。
但二房三房管的不嚴,太太們陪房私下帶進來的,總有三四個。
這事兒辦不好就是得罪人,吃力不討好。
覃樂瑤臉上還笑著,但明顯已經不耐煩了。
孫財家的憋紅了臉,跟著管事房的人一起退了出去。
覃樂瑤轉頭看看梨月,招招手要她近前,微笑著問了一句。
“小月不想讓福姐過來?是因為什么?”
這話有些不好說,梨月沉吟思索了片刻,倒是旁邊的采初嘴快。
“錦鑫堂里那么多小丫鬟,偏偏把個二十多歲的福姐帶過來,安得什么心思,誰不知曉啊?自已的親女兒出去了,就上趕著要收干女兒了唄!這些老家伙,看著太太菩薩心腸不管事,一個兩個就要生事起來!”
覃樂瑤眉頭一皺,搖手不讓她繼續說。
“奴婢不想福姐過來,一來是廚房的事情并不算多,我一個人完全忙的過來,多一個人在反倒是添亂。二來是不想讓她給奶奶這里添亂,福姐雖然不愛說話,可也是有主意的人,她不會常做廚娘。”
梨月沒有多說,但覃樂瑤也是聽懂了。
走出燕宜軒正房的時候,透過敞開的窗戶,聽到覃樂瑤囑咐采袖。
“這個福姐不能留,給她姑姑十兩銀子,盡快打發她出府!”
在梨月的心里,走出寧國府內宅,并不算壞事,但未必人人都這么想。
管事房派人去錦鑫堂送銀子的時候,宋嬸子叉著腰,又哭又罵。
“我這個侄女兒有什么不好,你們非要逼著她出去?她如今這么大的姑娘,沒爹沒娘孤苦伶仃,趕她出去不是要她餓死嗎!太太奶奶就不能發發善心,留她在廚房里燒個火,賞給她一碗飯吃?她一個姑娘家家的,能吃窮了咱們寧國府不成!”
宋嬸子連哭帶罵大吵大鬧,孫財家的都沒敢露臉。
送給她的銀子和東西,早就給宋嬸子退回去了,她到底還是要點體面。
宋嬸子原本想著,再讓孫財家的幫忙說說,沒有好差事也罷了。
可眼前抓不著人,也是沒了辦法,她扯住了福姐,就讓她給人磕頭哀求。
“福姐你過來!給管事房的嬸子大娘磕頭,求她們賞咱娘們一口飯!”
福姐被她推來扯去的揉搓,低頭委屈了半天,終于紅著眼睛抬了頭。
“姑姑,您別鬧了!我雖然是鄉下來的,可到底是好門戶的人,何必低三下四求人家呢?”
進寧國府這些日子,聽見福姐說句完整話,這還是開天辟地頭一遭。
“你這死丫頭,敢這么和我說話,你長什么本事了?不求人怎么著,你爹娘都死了,叔嬸又不待見你,出這府門上吊去不成?還是嫁給那低三下四挑擔做買賣的窮門窮戶,一輩子討吃討飯?你這么大個丫頭,就算嫁人又能有誰要!你若是出去了,我也不養活你,看你往后死到哪里去!”
宋嬸子氣得咬牙切齒,抬手就往福姐身上打了幾巴掌。
以福姐這個模樣年紀,若要嫁人怎么可能沒人要,圍觀的人都有些訕笑。
“姑姑,事到如今咱們別說這個話了。這門戶里既然不留我,我這么大的人也不用姑姑養著,我自然尋個地方去。”
福姐挨了幾下不敢動,抬手抹了把淚,抿著嘴哭了兩聲。
“我是個沒爹沒娘的累贅,本就不該拖累著姑姑!姑姑放心,我今天出了這個門,必定不會再回頭,尋您老人家討飯來。世上人都說過,好男不吃分家飯,好女不穿嫁時衣,裙帶上的衣食茶飯,誰能知道誰?這十兩銀子我也不要,都給姑姑拿著盤纏罷了。”
她的小包袱本就收拾好了,此時立刻抱在懷里,抹著淚就往二門上跑。
“死丫頭!你出了這個門能去哪兒!你給我回來!”
宋嬸子萬萬沒想到,她竟然敢這么撒潑,嚷嚷著就要追上去。
誰知福姐卻連頭都不回,跑到二門上拔根銀釵,就打發小廝去雇車。
“小哥兒,你去雇輛車來,帶我去相熟的人牙子家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