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里是座里外三進的小院子,新油的黑漆大門,影壁墻磚也是簇新的。
從門洞里望進去,只見房屋鮮明敞亮,院里種樹植花,顯得十分宜人。
三太太的翠蓋車就停在大門口,跟從人一個都不見,只剩個小廝牽著馬。
那個小廝是三房院的人,見覃樂瑤的車馬從巷口過來,連馬韁繩都丟了,轉頭就往院里頭跑。
這條巷子已走到盡頭,梨月把車簾挑開了一半,覃樂瑤一眼就看見了。
“把他叫住!”
那個小廝還想裝聽不見,倒可惜梨月認得他。
急忙提著名字叫了兩聲,他才不得不收了腳步停下。
跟車婆子恨得罵了聲“猴兒崽子”,跳下車轅提著耳朵將他拽了過來。
“耳朵里聽著奶奶叫你,你還直愣愣往里跑什么?”
那小廝跪在車前,滿臉堆著尷尬,半晌才遲疑的賠了笑。
“覃奶奶,我原是三太太的陪房小廝。今天是端午佳節,原是駕車出來,跟三太太與四小姐一同,回舅老爺家里走親戚去。方才我是聽見四小姐在院里哭,只怕是小姐磕了碰了,這才要進去看一眼,急切間沒聽見奶奶喚我……”
覃樂瑤不等他啰嗦,只是皺眉問道:“三太太在里頭么?”
小廝回頭看了幾眼,到底還是什么都沒敢說。
今天是端午節,三太太明明是說,回舅舅家里省親拜節,怎么會跑到這個僻靜巷子里來?
梨月坐在車門邊,手里掀著車簾子,腦瓜子都攪成了一團。
扶著覃樂瑤下車往院里走,一群人剛轉過影壁墻,梨月就驚得心里一抽。
年幼的寧四小姐,正獨自坐在院子里,仰著頭失聲大哭。
寧四小姐今年才九歲,因為是過節,穿了套藍綠緞織金小裙襖。
原本是粉妝玉琢的小姑娘,此刻卻哭的小臉和花貓似得。
頭上圓圓的兩個抓髻,不知為何散開了一個。
額頭上的八寶金圈兒發箍,也落在了脖頸上。
平日里寧四小姐出門,丫鬟婆子乳母簇擁,少說也有七八個人。
現在身旁卻一個人沒有,就任憑她坐在那里嚎哭。
覃樂瑤趕緊讓個婆子過去,把寧四小姐拉到馬車上去。
寧四小姐看見了家人,卻還是不依不饒,趔趄著腳步往正房跑。
“母親,你別丟下我!”
一聲聲哭的心酸至極,聽得梨月心神恍惚,竟然不知出了何等大事。
婆子們連抱帶拽,將寧四小姐帶了出去,院子里這才安靜下來。
眾人提著耳朵細聽,才隱約聽見正房明間里頭,一陣呼叫謾罵。
那罵聲一聲高過一聲,竟然是寧三房太太的聲調兒。
“……我嫁到他們寧家這么多年,沒想到竟然熬成個賊了?府里院里的事情,瞞得我一絲兒也不知道,將我放在鐵桶似得!內宅里老太太病了一個月,都是我衣不解帶去榻前伺候服侍,我做錯了哪一樣,讓他這樣欺瞞著我?”
“天天推衙門里公務繁忙,整日整月的不著家,原來是忙到這娼婦的院里來了!今日他若是不來,將這娼婦打發的離門離戶,我就帶著四丫頭,跟娼婦和小孽種同歸于盡!”
這話一落地,接著就是叮叮咣咣亂砸,夾雜著人聲亂著勸。
原來這個地方,是寧三爺的外宅!梨月恍然大悟,抬手輕輕捂住了嘴。
寧國府里的兩個庶出房頭,只有二房院里總是鬧事。
寧二爺專寵錢姨娘母子三個,對嫡妻寧二太太母子不聞不問。
寵妾滅妻的名聲,鬧得京師里人盡皆知。
相比之下,寧三爺與寧三太太夫妻兩個,倒顯得低調的多。
兩口子膝下只有四小姐一個女兒,房里也有幾個沒名分的小妾,但這么些年來,倒也相安無事。
可是誰又能知曉,三房院里不鬧是不鬧,一鬧起來就鬧個大的呢?
梨月耳朵里聽著故事,眼神便往院里四處瞄了幾眼。
這一套小院在京師里,少說也得三五百銀子,才買的下來。
再買幾堂家具陳設,配些仆人丫鬟廚子,連同車馬盤纏花費,都不是個小數目。
寧三爺的官職是正五品,又是恩蔭下來的武官,為外室的花費真是不菲。
聽三太太嘴里說著,這位外室要么就是有了孩子,要么就是有身孕。
寧國府三房里頭,只有寧三爺膝下沒有子嗣,難怪他肯這般下血本。
這般想起來,寧三太太這番崩潰廝鬧,也不是沒來由的。
世家大戶人家的爺們,納妾娶小不算什么,但在外頭養外室,確實麻煩。
妾室庶子不在內宅,嫡妻的手管不到那么遠,誰知道會鬧出什么亂子。
在門口等了片刻,屋里砸東西的聲音漸止,梨月抬頭看著覃樂瑤臉色。
正要邁步進屋里去,又聽見三太太身邊的婆子,咬牙切齒的出主意。
“三太太別生氣,為這個娼婦孽種傷身子不值得!這淫婦在外頭單住著,誰知道她肚子里是哪里來的野種?咱們今天既然遇見了,就斷斷沒有放過她們的道理!咱們三爺的官聲是要緊的,留著這小娼婦,只能敗壞寧家的名聲!老奴這就尋個藥婆子,弄一副落胎藥來,先把野種打了,才是一了百了!”
這婆子說完話,也不等三太太說話,轉身就沖了出來。
迎面看見覃樂瑤,嚇得頓時僵住,剎住腳步半天不吭聲。
正在這個時候,屋里傳來聲嘶力竭的女子哭嚎,扯斷了心肝肺腑似得。
“我看誰敢動我的孩子!我這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,幾個太醫診過脈都說是男胎!你們敢動我,我跟你們兌了命去!”
這聲音熟悉的要命,但梨月還是分辯了半天,才脫口對覃樂瑤驚道:
“是福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