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來的小伙計小名就叫關哥兒,是個本地的人,年紀也不過十二歲。
他爹是個泥瓦匠,娘覺得當瓦匠太辛苦,就托人讓兒子去商鋪學徒。
可是因為孩子年紀小,大酒樓里進不去,只能往小店鋪里找活兒。
他的底細梨月打聽過,又有旁邊炊餅鋪老掌柜擔保,這才招來做活兒。
對于自家小店伙計,梨月的心思是,哪怕不算伶俐,都千萬別出邪招兒。
他這過來還沒幾個月,竟然張口就說要放印子錢,梨月怎能不揪心?
別的事兒都都可以不怕,怕只怕小伙計不安生,家里是印子錢的。
雙柳小筑的生意剛穩當些,可別伙計沒找到,反倒找進來個小賊。
把小伙計關哥兒叫到跟前,梨月故作正顏厲色,板著小臉問話。
關哥兒倒是也沒隱瞞,有問必答把話都說清了,才知道并不是這么回事。
關哥兒的家住在京師南門外關廂,地處城外,是魚龍混雜的地方。
那邊有許多不大正經店鋪,外頭看著是酒肆飯鋪,其實是掛羊頭賣狗肉。
不是私娼聚集的地方,就是些寶局賭場,還有便是小本錢的當鋪。
城外關廂五城兵馬司巡視不嚴,這些專坑人錢財的鋪子,大多無人管。
久而久之便由地痞惡霸或豪族刁奴等人把持。
最可惡的是,憑他們的身份本錢,坑害不了正經商賈士紳,反倒專坑市井百姓。
少則一兩吊錢,多則幾兩銀子,真可算是刮盡了民脂民膏。
只不過關哥兒的爹娘都是老實人,平日只是賣力氣吃飯,并無銀錢敢去耍錢賭博。
但終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,他們家是租的房子,房東就是放印子錢的。
關哥兒從小聽說的都是這些話,他父母忙于生計也不曾教導過他。
因此這小子打從心里覺得,放印子錢著實是個好買賣,早晚能賺大錢。
他在雙柳小筑當小伙計,頭一個月拿到月錢的時候,便興奮的要不得。
蔣六兒問他拿了月錢要買什么去,本以為他不是交給爹娘就是要買零嘴。
誰知關哥兒這小子張口就來,把蔣六兒都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這銀錢要拿回家攢著,過幾月攢到五兩銀子,就拿去給房東放印子錢。五兩銀子放出去一個月,就能有六錢銀子的利息!六兒姐你不知曉,天底下最賺錢的買賣,就是放印子錢,只要有一點本錢,立刻翻著倍往回賺。你只想想去,誰家做買賣本錢不夠時,不都得借印子錢么?”
他從小到大不曾知道還有錢莊銀號,這種做正經抵押借貸的地方。說出這句話來倒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。
倒是蔣六兒直接嚇傻了,畢竟她和她娘早已經猜出來,梨月買鋪面的銀子,一定是借貸來的。
梨月摸清了關哥兒的心思,仍然是不放心,話說的非常嚴厲。
“那印子錢不是咱們這種平民百姓能沾的,咱們雖然不曾借過,但總聽人家說起過的,印子錢賺的都是沾血的銀子。六兒當初就和我講過,她們老家那個地方,時常有逼債的為了十來兩銀子,就能逼死一家人的事兒。你在我們這里幫工當伙計,一個月也就一兩銀子的月錢,不說拿回家給爹娘,倒去干這個事?這事情一來是犯法,二來也是喪良心,我們這里的伙計可不能這樣!”
這話倒不是說這玩兒的,這小子不懂事還好,可若真要去賺這個錢,梨月也不能留他在這里了。
關哥兒年紀不大,這些話顯然是沒聽人說過,一臉的糊里糊涂的模樣。
他是知道鋪子里梨月說了算的,因此對梨月還有點怕,咕噥半天才說話。
“可是……我家那房東老伯可不是這般說的。他說放印子錢就是追本求利,人家缺錢來借,他有錢就放貸,兩家都得好處。雖然說利錢是貴了些,可人家也沒逼著他們去借,總是兩相情愿的。我想著,我若有幾兩銀子,托付給他放出去,利息這么高的話,將來利滾利攢多,我爹就不用出去辛苦了……”
虧他還是孝順孩子哩!梨月不由得白了他一眼。
“放印子錢是朝廷不許的,若那天被人家告了,說不定你那個房東老伯連家都抄了去!你把自已的錢托付給他,你圖他的利錢,他若把你本錢吞了,你有什么辦法?你敢去官府喊冤不成?”
這話倒是把他嚇著了,這關哥兒不由得抹了兩下鼻子,疑惑的歪了頭。
“不會吧?房東老伯說了,他背后都有靠山,官面上還有人撐腰。城里的許多達官貴人出了大本錢在他那里,要債的時候若有刁民敢賴賬,他那主子只要寫個紙條兒,就能讓官府派人過去,把欠債的先打幾板子……”
這簡直還沒有王法了呢!
都說京城天子腳下首善之區,難道出了城門就能不尊法度?
放印子錢這點子事兒,早先寧家二房的錢姨娘曾做過。
二房的家事由她掌著,每月從管事房關了來,就先令人放了出去。
每月得的利錢那可是不少,錢姨娘都藏下來做了私房錢。
沒幾個月被寧二太太得知,也不管寧二爺如何寵妾滅妻,過去就抽了她。
一旦被外人得知,寧國府里女眷放印子錢,全家名聲都臭了。
別的話不必說,小和尚親事就得受影響,再不可能攀上高門媳婦。
寧二太太雖然也是吝嗇愛財,卻斷然不容許房里有人做這等事。
就連寧二爺這般愛惜錢姨娘母子們,聽說這事后也沒好多說什么。
京師里但凡要臉的達官貴人,誰肯應這個名賺這個錢?
“你那房東是咋呼你呢!”梨月苦口婆心教導關哥兒。
關哥兒卻不依不饒,他斷定自已是對的。
“不會的!我家房東老伯,是京師侯爺府的管家,他背靠的就是他家主子!他們侯爺府的奶奶們,都吃印子錢的利錢,每月賺的銀子堆成山!”
“侯爺府?”梨月皺眉詫異,“哪家侯爺府?”
她問完也覺得好笑,這傻小子哪里能知道呢?誰知關哥兒竟然真的知道。
“何老侯爺的府!”
難道是臨江侯府?
梨月半張著嘴,眼珠轉了幾下,半天沒吭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