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新婚的洞房里,小和尚就已知道,新婚妻子腿腳有殘疾。
小夫妻飲合衾酒時,陪房嬤嬤還有陪嫁丫鬟,攙扶著裴氏來到桌前。
她的腿每走一步都會歪,寬闊的裙幅也遮掩不住。
那時小和尚在外院給眾賓客敬酒,已經(jīng)喝的有些醉眼蒙朧。
可看見眼前的一幕后,頓時驚得滿身冷汗,酒勁兒全都醒了。
這門婚事幾乎都是母親做主,他沒什么說話的余地。
不過身為國公府小宗之子,能娶到長公主的女兒,還是萬分欣喜。
特別是在府里頭,他身為二房唯一嫡子,看得都是些家宅反亂的事。
父親寧二爺從他記事起,就不曾對他母親親近過,對他更是當作外人。
只有出了二房的院子,才有人把他母親當做正經(jīng)二太太尊重。
二房院落里,錢姨娘母子們與他父親才是夫妻一體,父慈子孝其樂融融。
而且在寧國府的內(nèi)宅里,寵妾滅妻的男人還不止他父親這一個。
大房的兄長承襲國公爵位后,也是把嫡妻沈氏丟在一旁,另娶了旁人。
小和尚是從小看著這些長大,母親寧二太太對他沒少哭訴委屈。
因此他倒是希望,自已若能娶個合心意的妻子,夫妻一心一意才好。
這些天里小和尚滿耳朵都是聽母親絮叨,裴氏是公主府的尊貴千金。
相貌多么清秀體面,性格極為溫柔得體,知書識禮典雅端莊。
從定親那一天,直到大婚成禮的日子,小和尚也是滿懷期待。
他便是千想萬想也想不到,新婚妻子竟然身體有這么明顯的缺陷。
洞房花燭軟香宜人的暖閣里,小和尚幾乎是跌坐在八仙桌前頭。
雕花嵌玉石紋的花梨木桌上,滿滿的擺著一桌豐盛菜肴。
正中央還有盞描金的五彩琉璃花燈,映襯著旁邊朱紅的龍鳳喜燭。
金色火苗兒跳躍閃爍,把滿屋的大紅裝飾,襯得鎏金淌火似得。
裴氏被丫鬟婆子們攙扶著坐在他對面的座位上,溫聲細語說著話。
也不過就是說,自已從小如何得病,這條腿就落下了殘疾。
正因為腿腳不便,才會這些年都不曾出府露面,極少在親友家做客。
最初的幾句言語,小和尚是半個字都聽不進去,腦子里灌了漿糊似得。
其實根本不必多想也能知曉,這樁事是長公主府有意隱瞞。
小和尚到底也是年輕氣盛,心里是這么想,嘴里也就質(zhì)問出來了。
卻沒想到裴氏愣怔了片刻,還不曾答話,她身邊的陪房嬤嬤就先張了口。
“姑爺這話問的好,到讓我們姑娘無話可回。可姑爺就不曾仔細思忖過,您是什么身份,我們姑娘是什么身份,京師里頭的王公貴胄聯(lián)姻,何曾有過這么草率的時候?我們姑娘的生母是永安長公主,萬歲爺唯一的嫡親姊妹。我家姑娘若入宮面圣,只管喚萬歲爺一聲舅舅。不知姑爺您母親是什么人,親舅舅做什么官職?”
這話說出來雖然粗糙,卻是把小和尚問了個張口結舌。
裴氏見自家陪房嬤嬤這般張揚,側(cè)頭擺了擺手,令她言語不得無禮。
“嬤嬤少說兩句,這事本是咱們家做差了,姑爺還年輕,也情有可原。”
那老嬤嬤卻不管裴氏勸阻,反倒是說的更加急切熱鬧。
“姑爺雖然年輕,今年也是十六了,比姑娘您還大一歲。婚姻大事雖說是父母做主,可到底過日子的是姑爺。若只管拿年輕說事兒,那就別急著娶親,等到年紀大些再說。”
小和尚不知她到底要說什么,不由得結結巴巴,對著裴氏插話。
“咱們的婚事,是兩家父母做主定下的,你……你身體既然不好,就該……就該早些告訴我父母。就算是話不好明說,也可……總可以讓媒人告訴吧?你這……你們……不該瞞著……”
那老嬤嬤聽到此處不由得翻了個白眼,干脆把話給挑明了。
“姑爺還真是個實在孩子!話都說到這個份上,您還不明白。我們姑娘若不是身子不好,這門親事輪的到您頭上?姑爺如今雖說住在寧國公府里,可親家老爺只是個五品官職,說好聽了親家公他是老寧國公的弟弟,小寧國公的叔父,可京師誰不知道寧家二房是個庶出房頭?親家太太時時把姑爺是嫡子掛在嘴邊上,可就忘了您父親是庶子這事了?我們公主府是什么人家,我家大小姐的夫家是什么出身,姑爺您就從不仔細想想?當初親家太太帶著姑爺您來公主府拜壽,長公主與駙馬也就已經(jīng)說了,下回帶著寧家小姐們同來,讓年輕姑娘們說說話,將來好親近。可親家太太幾次來公主府,都只帶著姑爺一個男孩子,這話怎么說?公主府千金的私事,是能傳到媒人嘴里的嗎?”
公主府的這位老嬤嬤,當初也是宮里供事,跟著永安長公主出閣的。
她說的話乃是京師豪門里的慣用做法,其實寧家人也是知道的。
男家相親去女家的時候,同時帶上男孩子的姐妹。
這樣就可以姑娘們見面談談話,各回各家之后有話自然好說。
可那時候?qū)幋笮〗阍谄偶译x不開,二太太又嫌棄二小姐望門寡,三小姐是庶出,四小姐年小不懂事。
這是寧二太太只顧著攀高枝,太過于得意忘形。
誰能想的到,長公主與裴駙馬的女兒,有這樣明顯的殘疾。
可寧二太太這般做法,看在公主府的眼中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那就說明男家無論如何都要攀附女家,無論小姑娘相貌脾氣如何,他們都會義無反顧的娶回去,要的就是長公主女婿的名頭。
“姑爺您可別說風涼話,京師里頭多少王孫公子,那是上趕著要給長公主府攀親。如今人已經(jīng)娶過來,天地祖宗也拜過,做這委屈的像兒給誰看呢?今天是洞房花燭,您要是懂得道理,就早些喝了交杯酒,萬事等明天再說。要是姑爺還有什么別的想頭,咱們今天就鬧起來,大伙兒都別好過!”
裴氏是年輕的新媳婦,說話還十分的靦腆柔和。
不過公主府帶來的丫鬟婆子嬤嬤們,可都不是善茬子,怪話張口就來。
小和尚被她們懟的張不開口,最后還是裴氏婉言止住。
小兩口兒心里都很委屈,面無表情喝了盅交杯酒,各自勉強睡下。
丫鬟伺候裴氏在床帳里睡,又打發(fā)了鋪蓋,讓小和尚在暖閣外暖炕上歇。
這晚上也不曾圓房,一夜無眠到了第二天清早。
新媳婦兒腿有殘疾,二太太必定要大鬧一番。
畢竟是知母莫若子,小和尚心里明鏡似得。
母親昏厥過去診脈的時候,他已是心如亂麻,恨不得自已也昏過去。
直到堂兄寧元竣與姐夫叫他過去勸慰,才終于崩潰的哭了一鼻子。